年轻人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逐渐变化,今天只是几次呼吸之后,他发梢便尽数褪去,化作了一个月小僧。
“原本世界佛法和这灵山之上的佛法有些相通的,我前世家里人信教,我虽不信,但在耳闻目染之下,多少也能够说出那么一两点。再加之咱们那个年代信息着实不少,虽比不上那些已经入道了的大仙人,但和我共同修行的
小和尚,对我仍是拍马莫及。
“我就这么在灵山步步而升,直到灵山那选佛子之会上。
“而我也在那里第一次碰到了燃灯那老僧。”
年轻和尚再动袖口,四周色调再化,眨眼已至灵山一会场内。
会场当中满是僧人,他们尽数坐在旁侧,半句话都不说,皆是紧盯着眼前大会。
石制平台置于会场中央,左辰曾经见过的干瘦老僧衣着简单,站于石台最中间。
在他面前有着七个小和尚,各自坐在自己的蒲团上。
三觉所对应的小和尚坐在最后一个,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好像对这件事情全不在意。
和其他紧张兮兮的小和尚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燃灯开始一个个的顺着小和尚们的脑袋上按了下去,每个小和尚他都大概会接触三四次呼吸,随后便会轻轻叹息一声,随后把手拿开。
就这样一个一个的顺着向下摸。
直到把手放在三觉的脑袋上。
仅是一个片刻之后,燃灯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三觉仰头看着他,他垂着头看着三觉。
两者对视了许久,燃灯才道:
“此子最后必成觉者。”
燃灯此话言罢,周围佛陀们皆是面露喜色。
燃灯乃是过去之佛陀,他之所言必无任何错误,得了如此佛子,对灵山来说便是大好事。
然而,欢呼雀跃的佛陀们并没有发现,燃灯此刻的表情却并非兴奋。
而是一种幽深的沉闷。
他似乎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却又不知道具体为何。
但就算如此,三觉仍然成为了下一位佛子。
自此之后,许多曾经三觉根本就拿不到的资源也都呈在了他的眼前,法宝,修炼功法、天才地宝,这些东西都尽数落入了三觉手中。
三觉也自此直接踏入了平步青云之境,水涨船高。
“我成为佛子之后,便是觉得自己抓到了回家的可能,心思畅快,道行自然也是越长越高,甚至没用多长时间,我就超过了这极乐之地众多的佛修,登峰造极。而我也慢慢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言至于此,原本年轻的和尚三觉也终于变成了现如今的三觉。
不过此刻三觉的面孔上却还没有众生皆苦之色,穿得也并非是破烂的灰色布袍,而是一身干净利落的袈裟。
三觉转头,看向左辰,他盯着左辰面孔看了许久,才终于笑道:
“道友,你知道吗,其实我都已经快要忘了曾经的世界了。我想不起我的父母,我想不起我的家人,我也想不起你来。所以当时我看到你的脸时,我便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却着实没想到,我那个工作上的好哥哥竟然也一并过
来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我并没有和你说什么穿越的事情,只是把一切都放在肚子里面自己吞咽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左辰问。
“那已经很久之后了,甚至就连道友你当时平定十万大山,我跟在你屁股后面检功德时,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在天上大杀四方的真君是你,还满心以为是修真界天才众多,忽得出来了一位大能,可斩四方断五江。
“直到你平定完这世间一切不公平,开始闲散四游时,我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你似乎和我记忆当中的那个人有些关联。
“但当时的我已经开始钻研起如何回到家乡了。我便打算在找到了那方世界之后再去寻找你,这样一来也好对应。”
三觉闭上了眼睛,长长叹息:
“只可惜啊,我费尽心思,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他平缓了一会心情,才看着左辰:
“道友,你可知道我在九重天上做了什么?”
“你开创了可以观看界海的镜子,打算靠着这个搜寻咱们的家乡。”
“没错。”三觉眼神也终于在这一刻变得黯淡,闭上眼眸,声音也变得打颤:
“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寻找到回家的路。可我盯着那圆盘找了十年!整整十年啊!这十年里,我一直在这漫漫星海当中寻找,寻找家乡,寻找回家的通路。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没找到那片漫无边际的银河,我没找到我们所在的那一片星系,我没找到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在哪啊?我的家在哪啊?我费尽了这么多千辛万苦,我想尽了这么多的方法,我拼尽了这么多的道行。
“可我的家在哪儿啊?”
三觉缓缓睁开眼睛那一双眸子里面终是抑制不住的泪水,顺着面庞之上徐徐洒下。
亦是紧紧盯着眼前的左:
“道友!你难道就不想家吗?在这修真界之中行走良久,难道对曾经的尘世就没有任何的留恋吗?”
"......"
这次左辰真的无话可说。
他怎么可能不想家?
他的过去身在尘世游历之时,时常和李红衣说,如若能回家的话,那就真是太好了。
而在李红衣死之后,过去身便陷入了兀自的痛苦中,他拼尽全力皆是为了心中的那个执念,执念太深,却已是没时间再去想别的东西。
而轮到这个左辰,他也会时不时想起家的事情。
可现在的他毕竟穿越的时间太短,那股思念还未能像是浪潮一样将他吞没,过去身遗留给他的道心成了天然的壁垒,帮助左摒弃那些杂乱的思绪。
可如若深邃细想,三觉花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回家乡,那左辰在解决掉对方之后,又怎么能找回自己的家?
“我发现找不到我的家啊,我便想,这样可不行,我得回家,我便寻思了些方法。
“既然这找不到我家的话,那我自己再造一个家不就行了吗?
“有了这个念想之后,我的心思一下就通畅了,我便有了想法,说不定你我的家乡身处于岁月长河的更远方,是遥遥不可望的未来。
“道友,我不知道你你看没看过那些洪荒一类的戏文,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所处的这世间和洪荒颇为相似吗?有那些耳知熟能详的神话人物,有那些能力独特的宝物,这毫无疑问就是洪荒啊!
“而这洪荒又自有劫难,第一一劫难为无量劫,是从无到无限,再至无限光,可谓重造大世。
“紧接着便是封神道门劫,这一劫难道友是否耳熟?道友可曾知晓你主导那对十万大山的讨伐,被称之为什么?此为封神量劫,此劫难之下,大多法门神通者皆是陨落,又被九重天收拢,成为香火神明,这便是封神劫难!
“那末法之劫是不是能由我来完成?我将这尘世覆灭之后,再造出银河,如此一来,你我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便能再现于世界之上?
“正好,炼化这尘世之后其所能创造的,正是那漫天的遥遥星河!正是咱们当初来到这尘世之前能看到的宇宙边界,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就应当去做!”
三觉背后的灵山上方悄然浮现出了一丝裂痕,紧接着,这一次裂痕快速的布满了整个山峰。
石头崩碎的声音,在左辰的耳畔旁边响起。
远处的山峰开始震动,碎岩崩裂,天塌地陷。
满溢的黑色浪潮顺着灵山正上方奔涌而下,几乎在眨眼之间就覆盖了整个空间。
三觉站在那滔滔苦海的正中间,仰天大笑,却又好像带着哭声:
“道友,这便是我的想法!
“你又是如何想啊?
“带着大梁离开,等我重塑世界之后,再回到此处去见一见你的父母啊?还是要在此方和我交手一番,或是将我斩杀断了,这再塑天地的念想,再或者是被我斩杀,成为我苦海的养料!”
三觉立在那苦海之上,他肆意的唱着,跳着,完全就不像是之前那严肃古板的僧人,反倒像是一个彻底失了神智的疯子,彰显着自己满身的念想。
他笑久了,笑够了,最终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又重回了那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只是想回家。道友,别再挡我的路了,对你没好处。
“除去大梁之外,尘世还有什么东西?你带走王屋山顶,我去做这再造世界的苦差,岂不美哉?
“你我又何必决生死呢?
“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
“更何况......”
三觉伸手指了一下左辰一直藏在袖口当中的岁月源流。
“道友,你也应该察觉到了,现在追寻的那三清之法,是需要得证所有他者河的,这些他者河当中,你可并非干干净净,有诸多尘世是你为了一己私欲,想复活李红衣才创造的苦海。证得之后,他者之中亦都是你,你又何谈
干净?
“道友,好好想想吧。”
左辰沉默许久。
他们是在思考,在考量三觉说的话。
三觉说的很有道理,现在左辰带着尘世离开,确实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J......
左辰的脑海当中又浮现出了那涛涛苦海。
浮现出了大梁正在等待自己的人们。
浮现出了镇海的大士。
最终这一切的念想变成了那些在苦海当中沉浮哀嚎的修行者们。
有左辰认识的。
也有左辰不认识的。
有哪些甚至这一辈子都未曾见过一面的。
也有那哪怕被苦海堕化,也仍然站在左辰身边的。
如若自己这么走了,他们又算什么?
笑话吗?
左辰看了看手中的源流,将其握在掌心。
三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果然。你和我一样,都不过是被执念所捆绑的怪物。”
左辰微微摇头:
“莫要多言。
“斗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