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煌洞天。
旭日初升,紫气东来,朝霞汇聚。
“师弟!”沈月如眸光落在江宁身上,缓缓起身。
旋即脸上泛出一丝喜色。
“沈师姐!”江宁笑着打了声招呼。
“师弟最近可是在闭...
林青衣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初生,眼波轻漾,却未再追问皇室内库九宝究竟为何物——她太了解江宁。他既开口索要,便必是真正有用之物;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宁可拂袖而去,也断不会在太极殿上多费半句唇舌。她只是抬手,轻轻覆上小腹,指尖在薄衫下缓缓摩挲,声音低柔:“你今日梳头的手法,比从前稳了许多。”
江宁一怔,随即莞尔:“从前?你何时见过我梳头?”
“三年前,在东陵城外青竹坡。”她侧眸一笑,发梢掠过他腕骨,“那时你刚从北境回来,肩上还带着雪痕,替我绾发时手抖得厉害,木梳差点戳进我头皮里。”
江宁心头微热,记忆霎时翻涌——那日风烈,他披甲未卸,甲叶沾霜,却执意要为她束发。她坐在溪畔青石上,背影单薄,乌发被风吹得凌乱如墨,他笨拙地握着那把旧木梳,生怕扯痛她,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时他尚未破入武道七品,气血未固,指尖尚存几分生涩的颤抖;而今他一念可镇山岳,一息能压雷霆,可此刻握着梳子的手,却仍像当年那样,唯恐稍重一分,便惊扰了她眉间安宁。
他低头,下巴轻抵她发顶,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绒毛:“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的何止是梳头?”她声音渐低,似有若无,“你第一次教我五禽拳起手式时,左手掌心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你闭关突破武道六品那夜,整座东陵侯府的瓦片被震落十七块;你替我挡下玄门‘蚀心针’那一瞬,右肋第三根肋骨裂了,却硬是撑着走到我榻前,才咳出第一口血……这些,我都记着。”
江宁喉结微动,没说话,只将梳齿更深地探入她发根,动作愈发轻缓。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他玄衣肃然,身形挺拔如松;她素裙静雅,侧颜温润如玉。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镜面镀上一层薄金,仿佛时光也为之驻足。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小叔!小叔!”江一鸣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焦灼。
江宁未回头,只低声问:“何事?”
“西市‘百炼坊’出事了!”江一鸣已冲至窗下,额角沁汗,语速飞快,“今早有人砸了铺子,打伤两名伙计,还当众撕了您亲笔题的匾额——说……说洛水王沽名钓誉,徒有虚名!”
林青衣眸光一凝,指尖微顿。
江宁却未起身,依旧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发,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砸匾的人,可留了名号?”
“留了!”江一鸣咬牙,“是个穿灰袍、戴青铜鬼面的瘦高汉子,临走丢下一句话——‘五岳府不认什么洛水王,只认剑仙令!’”
“剑仙令?”林青衣蹙眉,“昨日那剑仙,竟敢以令号召江湖?”
“不是召江湖。”江宁终于停下手,将木梳轻轻搁在妆台边缘,目光沉静如古井,“是试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袍角拂过门槛,步履不疾不徐,却让院中空气骤然一紧。江一鸣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滚动,竟不敢直视他双眼。
“绿漪。”江宁未回头,只淡淡唤了一声。
廊下阴影里,一道青影无声掠出,手中已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寒光凛冽的剑鞘——正是昨日力战剑仙时所用的“断岳”。
“随我去西市。”江宁道。
林青衣却忽然起身,取过挂在屏风上的素白斗篷,亲手为他系上系带。她指尖擦过他颈侧肌肤,微凉,却让江宁心跳漏了一拍。
“去吧。”她仰首望他,眸光澄澈如洗,“莫失分寸,也莫留余地。”
江宁颔首,伸手抚了抚她鬓边碎发,转身大步而出。
西市,百炼坊。
青砖铺就的街道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外围,数名锦衣卫按刀而立,却无人上前驱散。坊门前,招牌“百炼坊”三字赫然断裂,横卧于地,木屑纷飞;两扇朱漆大门洞开,内里狼藉不堪——铁砧翻倒,炉火熄灭,十余柄未锻成形的刀剑散落泥尘,其中一柄断剑上,赫然插着半截染血的青铜鬼面。
人群骚动之际,忽见街口人流如潮水分开。
江宁缓步而来。
他未着王服,未佩玉带,仅一袭玄衣、一领素斗篷,步履所至,喧哗声竟如潮水般退去。有人认出是他,倒吸冷气,慌忙后退;有人张嘴欲呼,却被身旁人死死捂住嘴巴;更有几个胆小者,腿一软,直接瘫坐于地。
他径直踏过门槛,目光扫过满地残兵,最终落在那半截鬼面上。
“谁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如钟磬敲击心坎。
无人应答。
江宁缓步上前,俯身,指尖轻点鬼面裂痕。刹那间,一股无形劲力自他指端透出,沿着青铜纹路游走——那鬼面陡然嗡鸣,表面浮现出细密蛛网般的暗红符文,随即“砰”一声爆裂,化作齑粉!
齑粉未落,一道黑影自坊内二层阁楼破窗而出,手中长剑如电,直刺江宁后心!
剑未至,寒意已先扑面。
围观者齐齐惊呼。
江宁却连头也未回。右手轻抬,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后一夹——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柄削铁如泥的精钢长剑,竟被他两指稳稳夹住,剑尖距他脊背不过三寸,再难寸进!剑身剧烈震颤,嗡嗡作响,仿佛哀鸣。
持剑之人浑身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淌下。
江宁这才缓缓转身。
目光如刃,刺入那人眼中。
那人戴着半副皮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他想抽剑,却发现剑身如铸入万钧玄铁,纹丝不动;想后退,双腿却如钉入地底,动弹不得。
“五岳府?”江宁开口,声线平缓,却让整条街温度骤降,“谁派你来的?”
那人喉结滚动,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宁眸光微沉,两指忽地一旋。
“咔嚓!”
剑身从中断裂!
断剑余势不减,倒射而回,“噗”地一声,深深没入那人左肩胛骨!他惨嚎一声,仰面栽倒。
江宁看也未再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人群,最后落于百炼坊内蜷缩在角落的掌柜身上:“起来。”
老掌柜浑身发抖,膝行而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王……王爷恕罪!小人不知……不知那鬼面人是何来路,只听他说……说王爷若真无敌,便该亲自来拾这匾额!”
江宁沉默片刻,弯腰,拾起地上那块断匾。
木纹粗糙,断口狰狞。
他指尖抚过“百炼坊”三字,忽而运劲于掌——
“嗤啦!”
整块匾额竟被他掌心溢出的纯阳真气灼烧,木屑焦黑卷曲,却未燃起明火。三息之后,他松手。
断匾落地,表面却已焕然一新:焦痕褪尽,木纹如新,而“百炼坊”三字之下,多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小篆——
【洛水江宁,亲题】
字迹银钩铁画,每一笔都似蕴含千钧之力,隐隐有金铁铮鸣之音缭绕不散。
“挂上去。”江宁道。
老掌柜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拾起匾额,颤巍巍爬上梯子,重新悬于门楣。
江宁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此时,人群之外,忽有一骑绝尘而至,马背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烫金密函:“王爷!宫中急报!十七公主于朱雀门遇袭,现被困于门楼之上,刺客……刺客手持剑仙令!”
江宁脚步一顿。
风骤起。
吹动他斗篷猎猎,如墨云翻涌。
他未接密函,只抬眸,望向朱雀门方向——那里,一道灰影正立于门楼最高处的鸱吻之上,负手而立,青铜鬼面在日光下泛着幽冷光泽。那人手中,一柄无鞘长剑垂落,剑尖滴落一串暗红血珠,在青瓦上绽开点点梅花。
江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长街:
“原来,不是试我。”
“是逼我出剑。”
他抬脚,一步踏出。
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蔓延三尺。
第二步落下时,他人已在十丈之外。
第三步——
身影彻底消失于长街尽头,唯余一道撕裂空气的锐啸,直贯朱雀门!
人群呆立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唯有那新悬的匾额,在风中微微摇晃,“洛水江宁,亲题”六字,在正午骄阳下熠熠生辉,字字如刀,刻入所有人心底。
而百炼坊内,断剑犹在那人肩头颤鸣,剑身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四个细若游丝的银色小字——
【剑来,即斩】
朱雀门外,宫墙高耸。
门楼之上,姬明月一袭月白襦裙,广袖翻飞,发髻微散,手中紧握一柄短匕,匕尖抵住自己咽喉。她身后,两名黑衣刺客持刀架于她颈侧,刀锋已割开浅浅血痕;更远处,鸱吻之上,灰袍人负手而立,青铜鬼面后,目光如冰锥,冷冷俯视下方。
“洛水王若不来,”灰袍人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十七公主的血,便要染红这朱雀门的每一块砖。”
话音未落——
“轰!!!”
整座朱雀门楼猛然一震!
鸱吻崩裂!
灰袍人脚下青瓦寸寸炸开,碎石激射如雨!
他霍然转身,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已立于断瓦之间,衣袂翻飞,双目如电,掌中并无长剑,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银白气芒缠绕指间,嘶嘶作响,似龙吟,似剑鸣!
江宁看也未看那灰袍人,目光只落在姬明月脸上。
她苍白,却未流泪;她颤抖,却未屈膝;她脖颈血痕蜿蜒,却将短匕握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江宁心中某处,骤然一疼。
他缓缓抬手,朝她伸去。
“明月,过来。”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风声、刀鸣、瓦砾坠地之声。
姬明月望着他,眼眶瞬间通红,却倔强地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江宁,若你今日退半步……我便死在这里。”
江宁眸光一颤。
下一瞬,他五指收拢。
“铮——!”
那缠绕指尖的银白气芒骤然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虚影!剑身未凝实,却已引得周遭空气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灰袍人瞳孔骤缩,失声低吼:“剑罡实质化?!你……你已入圣?!”
江宁未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剑罡虚影随之横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声的湮灭——
两名架刀刺客手中的钢刀,连同他们持刀的手臂,一同化作飞灰,飘散于风中。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已如沙雕般簌簌坍塌,只剩两具空荡荡的衣袍委顿于地。
姬明月怔在原地,短匕“哐当”坠地。
江宁已至她面前,一手揽住她纤细腰肢,将她护入怀中。另一只手,五指张开,遥遥一握!
“咔嚓!”
灰袍人手中那柄无鞘长剑,寸寸断裂!
青铜鬼面自眉心裂开一道笔直缝隙,随即“砰”地炸成无数碎片!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却枯槁的脸,嘴角溢血,双目圆瞪,写满难以置信。
江宁抱着姬明月,转身,一步步走下门楼台阶。
身后,灰袍人轰然倒地,七窍流血,生机断绝。
整座朱雀门,寂静无声。
唯有江宁怀中,姬明月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破碎而出,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剧烈颤抖,泪水浸透他胸前玄衣,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江宁低头,下颌轻轻抵住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字字如磐石坠地:
“别怕。”
“我在。”
“以后,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风过长街,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内衬上一枚小小的、用金线绣成的五禽图案——鹤首昂扬,翼展如云。
那图案,与林青衣枕畔香囊上所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