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羽的手臂,依旧环在沈知念的腰间。
沈知念抬头望着帝王熟睡的脸,眸色变得有些幽深。
她此刻想的,正是昨晚想问,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南宫玄羽在北疆的这几年,朝堂无主。是沈知念以国母之尊,坐在太和殿的珠帘后临朝摄政。
可现在南宫玄羽回来了。
那她呢?
往后她是否还能到太和殿,坐在珠帘后的凤椅上,继续摄政?
就像那些女官不愿意回到内宅一样。
人一旦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谁还甘心回到原来的生活?
这几年,......
陆江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唇色泛白,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撕裂那层强撑的平静。
“念念……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你已经活下来了,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本宫问什么,你答什么。”沈知念指尖一抬,袖中滑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针,针尖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冷光,“再废话一句,本宫便剜你左眼。不是吓你——上辈子你替母亲抄写佛经时,右手小指被香炉烫歪了三寸,至今写字微颤。本宫记得清清楚楚。”
陆江临瞳孔骤然紧缩!
他下意识蜷了蜷右手——那截小指确实常年僵硬微曲,连最亲近的幕僚都只当是幼年冻伤所致。可沈知念……她竟连这等隐秘细节都记得?!
不是试探,不是诈供。
是确凿无疑的、剖开皮肉直抵骨髓的碾压式确认。
他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肩头颓然一垮,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近乎悲鸣:“原来……你连这个都记得。”
沈知念不语,只将银针轻轻抵在他左眼睑下方,冰凉的触感激得陆江临睫毛狂颤。
“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灰败,“我告诉你。”
“你死之后第三日,沈南乔便以‘冲喜’之名,嫁入东宫。”
沈知念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陆江临却盯死了她的反应,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她是无辜的?念念,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在你病中偷看过你枕下那本《璇玑引》——那是你亲手誊抄的、南宫玄羽当年托人送来的兵书残卷!她当时就跪在佛前烧了三炷香,说‘谢菩萨成全,姐姐若去,妹妹必承其位’!”
沈知念指尖微顿。
《璇玑引》……她的确抄过。那是南宫玄羽在西北军中亲撰的奇门阵法手札,原为犒赏她为他破译突厥密信之功。她藏得极密,连贴身宫女菡萏都不知其存在。
沈南乔怎么知道的?
陆江临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入东宫当日,便以你留下的旧物为凭,向太子哭诉你生前曾亲口允诺‘愿效娥皇女英,共侍君子’。南宫玄羽信了。七日后,册封她为良娣。”
“一个月后,你灵位尚未撤出太庙,沈南乔便有了身孕。”
沈知念垂眸,盯着自己指甲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原来如此。
她前世暴毙于秋寒初起之时,尸骨未寒,沈南乔已披着她的旧衣、踩着她的骨灰,登堂入室。
“后来呢?”她声音很轻,像在问旁人的事。
陆江临却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嘶哑难听:“后来?呵……你猜得没错,我疯了。”
他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我辞官回乡,在你坟前守了三年。母亲病逝,我未归;恩师病危,我未应;连朝廷夺情三次,我都拒不上京!我只日日对着你的碑文拓片,练你从前教我的瘦金体——可写了一万遍‘念念’,你也回不来!”
烛火噼啪一爆。
沈知念终于抬眼,直直望进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所以你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求娶本宫?”
“对!”陆江临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把你从宫里抢回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沈知念从来就不是什么命定的皇后,你是我陆江临用半生真心换来的妻!”
“可你忘了——”沈知念忽而倾身向前,发间步摇垂落,在他眼前晃出一道寒光,“本宫这辈子,根本没给你提过瘦金体。”
陆江临笑容僵在脸上。
沈知念直起身,声音冷如玄铁:“上辈子,你抄佛经抄瞎了眼,也从未学过瘦金体。那字帖,是你病中臆想所写,还是……有人故意塞进你手里的?”
密室空气骤然凝滞。
陆江临额角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知念却不容他迟疑,银针倏然上移,刺入他耳后穴位——
“啊!”陆江临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全身绷紧,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这是追魂针。”沈知念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韵律,“扎下去,人会清醒到极致,连三岁打翻米汤的羞耻感都纤毫毕现。但若强行闭口不说实话……”她指尖微微一旋,“三息之内,脑髓逆流,当场癫狂。”
陆江临浑身战栗,瞳孔涣散又聚拢,终于崩溃低吼:“是……是太后!是她派人给我送的《瘦金真迹》!还附了一张你的小像……她说……说只要我照着练,总有一日能骗过你的眼睛!”
沈知念指尖一顿。
太后?!
那个端庄慈和、亲手为她梳头簪花、在她册后大典上含泪抚她脸颊的老妇人?!
陆江临喘息急促,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她还说……你说过,此生最爱瘦金体。若我能写出八分神似……你就再不会看南宫玄羽一眼……”
沈知念缓缓收回银针。
她忽然明白了。
前世她死得蹊跷——太医署诊脉记录被焚毁,药渣被人调换,连她常服的安神香料都被掺了微量砒霜。她一直以为是沈南乔所为,却忽略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沈南乔那时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庶女,哪来的胆子与手段,敢在太后眼皮底下毒杀未来皇后?!
真正布下这张网的,从来都是那个将她捧上凤座、又亲手掐断她呼吸的人。
“太后为何要害本宫?”她问。
陆江临惨笑:“因为你挡了路。南宫玄羽的储君之位,是太后一手扶起来的。可你入东宫后,借赈灾、平乱、整饬吏治之功,收拢了六部三成官员。更可怕的是……你暗中查到了先帝暴毙的真相。”
沈知念呼吸一窒。
先帝……那个总爱摸她头顶、夸她“有股子男儿气”的老人。
“什么真相?”
“先帝并非病逝。”陆江临声音嘶哑如裂帛,“是被太后以‘续命丹’为名,喂了三年鹤顶红。剂量极轻,日积月累,肝肺俱腐。太医院上下,早已被她买通。而你……你在整理先帝遗诏时,发现了夹层里那份未及盖印的密旨——上面写着,若太子失德,可废其储位,改立贤王之子。”
沈知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贤王……是南宫玄羽的叔父,早年因谋逆被赐死。其子流落民间,音讯全无。可若那份密旨是真的……那南宫玄羽的帝位,便始终悬于一线!
而她,竟成了太后眼中必须铲除的、唯一握有密旨原件的人。
“所以……”沈知念声音干涩,“你重生之后,一直在查太后?”
“对!”陆江临眼中燃起幽火,“我查到了她暗中供养的巫蛊教,查到了她埋在北疆的三万私兵,更查到了她每月初七,都会去皇陵地宫祭拜——祭的不是先帝,是那位贤王!”
沈知念心头巨震。
皇陵地宫?!
她记得,去年钦天监奏报地宫阴气过重,太后曾亲率礼部重修陵寝。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先帝陵寝修缮向来由工部督办,怎会劳烦太后亲自督办?原来……
“证据呢?”她问。
陆江临苦笑:“都在我书房暗格里。可我刚取出来,就被你的人劫了。”
沈知念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密室角落——那里摆着一只蒙尘的紫檀木匣。她掀开盖子,取出一叠泛黄纸页,随手抛在陆江临面前。
陆江临低头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他书房暗格里的密档!连装订线都分毫不差!
“你……你怎么……”他声音发颤。
沈知念淡声道:“本宫在你府邸布线,比你梦见前世早半年。”
她俯身,指尖拂过其中一页密档上的朱砂批注,那字迹赫然是太后亲笔——“贤王遗孤,务必寻回,另择吉日‘迎回’”。
“你既然查到了这里,就该明白。”沈知念直起身,目光如刃,“太后要的不是废太子,而是换皇帝。贤王之子若现世,南宫玄羽便是弑叔夺位的逆贼,百口莫辩。”
陆江临脸色惨白如纸:“可……可你为何不揭发她?”
“揭发?”沈知念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宫若现在揭发,朝野只会说,是皇后为固宠,构陷太后。毕竟……”她顿了顿,眸光如冰锥刺来,“你此刻在本宫手里,而你,是太后最信任的‘孝子’。”
陆江临如遭雷击。
他这才彻悟——为何沈知念要在此时见他,为何要逼他说出所有秘密。
不是清算旧账。
是借他的嘴,把太后钉死在罪证链上!
“你想……让我指证太后?”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沈知念摇头,“本宫要你死。”
陆江临猛地抬头。
“你死后,尸体会被发现于城外破庙。”沈知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身上带着你查到的巫蛊教密信,还有你伪造的、太后命你毒杀太子的‘血诏’。届时,御史台自会‘顺藤摸瓜’,查出你与太后多年密信往来——包括你为她炼制‘续命丹’的方子。”
陆江临浑身发冷:“你……你要栽赃我?”
“本宫只是……”沈知念俯身,凑近他耳边,吐息如寒霜,“让你死得其所。”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本宫么?那就用你的命,替本宫清掉这座宫墙里最大的毒瘤。”
陆江临怔怔望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好……好!念念,你永远都这么狠——可我偏偏,爱死了这样的你。”
沈知念直起身,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向密室入口,斗篷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明日午时,刑部会以‘勾结巫蛊、图谋不轨’罪名缉拿你。本宫已安排好一切——你的同僚会作证你近半年行为诡异,你的书童会‘无意’说出你深夜焚毁密信,连你最忠心的幕僚,都会在堂上指认你书房暗格里的‘血诏’。”
“陆江临,你不是总说,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要还么?”
“现在,还。”
脚步声渐远。
密室铁门轰然合拢,隔绝最后一丝光亮。
陆江临独自悬在黑暗里,腕上绳索勒进皮肉,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砖上,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沈知念在沈府梅林教他写第一个“念”字。
她执着他手,墨迹氤氲,笑着说:“江临,字如其人。你要写得端正,才配得上‘念’这个字。”
如今他写了一万遍,却终究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门外,楚夕颜低声禀报:“娘娘,马车已备妥。小周子方才传来消息——沈南乔今日递了牌子,求见皇后娘娘。”
沈知念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告诉她,本宫偶感风寒,不见客。”
“是。”
她踏出密室,仰头望向巷口漏下的一线天光。
暮色正浓,云层翻涌如墨。
圣驾明日申时入京。
而太后,会在今晚亥时,于慈宁宫设宴,为“病中静养”的皇后祈福。
沈知念唇角微扬。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抬步走向马车,暗色斗篷在晚风里猎猎翻飞,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战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菡萏掀开车帘,低声道:“娘娘,陆江临他……”
“不必管他。”沈知念闭目靠在软垫上,声音疲惫却锋利如刀,“他活着,是祸患。他死了,才是本宫手中最锋利的刀。”
马车驶入长街,两旁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
她指尖缓缓抚过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南宫玄羽昨日遣人送来,说是西北新贡的暖玉,冬日握在掌心,可驱寒气。
玉背刻着极细的“念”字。
沈知念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轻轻一笑。
南宫玄羽啊南宫玄羽……你可知,你亲手送来的这枚玉,正要染上最浓的血。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城西破庙檐角,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将坠未坠的残阳,黑羽如墨,割裂最后一寸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