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
何安抢上一步,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处一片温热黏湿,只见她胸前血如泉涌。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那张绝美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却还在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闯入他的梦境,明亮如星,灿若桃花,此刻却像风中的残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何安的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嘴角那抹触目惊心的殷红,和她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血痕。
那里,被他的戮仙指洞穿。
那里,本该是韩战的心脏。
“不……不……”
何安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喉咙,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慌乱地捂住她的伤口,试图阻止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那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温热的、黏腻的,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这世间所有的颜色。
“婵娟,婵娟……你别动,我给你止血……我有药,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已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摸怀中的空间法宝,手指颤抖得厉害,他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药……药在哪里……明明就在这里的……”
“何安……”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何安浑身一颤,低头看去韩婵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瞳孔扩散却还在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别忙了……没用的……”
“不!”
何安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你愣着干什么?!快叫大夫啊!”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呆立当场的韩战吼的,那吼声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个即将失去挚爱之人的疯狂。
韩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像吓傻了一样看着女儿胸口那个血洞,看着那些止不住的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恐惧。
“何安……”
韩婵娟又轻轻唤了一声,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滑落,无力地垂下。
何安慌忙抓住那只手,紧紧握在掌心,那只手凉得吓人,像一块冰。
“我在,我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婵娟,我在这儿,你说,我听着……”
“别怪……我爹……”
韩婵娟的气息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一股血,可她还是要说,她知道,再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他……他杀了你爹娘……是他的错……可他……终究……是我爹……”
她喘着气,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鬓角的发丝里。
“我……我不能看着你杀他……更……更不能……让他杀你……”
何安的眼泪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脸上,他拼命点头,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让我说……”
韩婵娟固执地摇了一下头,努力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那只手冰凉,指尖来回抚摸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印进魂魄里。
“何安……当初我……说我家是西凉大家族……我爹是个土财主……不是……不是有意骗你……西凉与大陈……连年交战……为了安全……爷爷再三……叮嘱我不要暴露身份……”
何安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过他满是血污的脸,滴在她的手背上。
“何安……我从小……是个没娘疼的野丫头……脾气任性了些……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唇角弯起,眼中浮现出迷恋的光彩,“在小摊前……和你打架……抢你簪子……在知行院……和你同窗……偷偷给你塞点心……天天能看到你……那段日子……真好……”
“我也是,我也是……”
何安握着她的手贴在唇边,声音嘶哑道:“婵娟,撑住,我求求你,撑住……等你好了,我天天陪着你,你想怎样都行……你不能睡,你听到没有?”
说完最后一句,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韩婵娟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那么轻,那么凉。
她努力从袖中摸出那支蝴蝶簪。
簪上那两片桃叶雕成的蝶翅断了一片,此刻在灯火下微微颤动,仿佛真的想要飞起来。
“何安……我没有办法……化解我们两家的仇怨……簪……还你……”
她将簪子塞进他掌心。
“命……也还你……”
“不!”
何安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如血,“我不要!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活着,我要你一辈子陪着我,我们回知行院……”
他话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她的眼睛,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
“婵娟?!”
他慌了,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恐惧:“婵娟!你看着我!看着我!”
韩婵娟努力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个无助孩子般哭喊的少年——那是她的何安。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壮硕的身影。
“爹……”
韩战浑身一震,踉跄着上前,跪倒在她身边。
这个方才还威风凛凛、一掌可碎山的真我境强者,此刻老泪纵横,嘴唇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放……何安走……”
韩婵娟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道。
“求……求你了……”
韩战死死咬着牙,喉结滚动,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韩婵娟笑了。
她重新看向何安,嘴唇微微翕动,哼起一首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朔风北……黄沙淹……汉地远……胡笳连……”
她唱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在颤抖,却努力地、执拗地唱着。
“心里有一轮……明月……”
歌声戛然而止。
那只抚在何安脸上的手倏然滑落。
蝴蝶簪从他掌心滚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轻响,簪头那两片残破的蝶翅微微颤动,仿佛一只折翼的蝴蝶,想要展翅飞去。
“婵娟……”
何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看着她安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未散去的浅笑。
一抹笑意,犹如梦里……
“婵娟?”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
没有回应。
“婵娟!!”
他猛地将她抱紧,脸埋在她的发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不像一个人,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野兽,绝望、悲怆、肝肠寸断。
“你回来……你醒醒啊……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你醒醒……啊……”
哭声恸天,夜风呜咽,吹动满院火把,光影摇曳。
绿萼跪在一旁,早已哭得死去活来。
韩战呆立当场,老泪纵横,壮硕的身躯仿佛一瞬间佝偻了很多。
只有那支蝴蝶簪静静躺在地上,两片残破的蝶翅,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颤动。
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人……
何安跪在原地,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躯体,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婵娟……婵娟……”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唤着她就会睁开眼睛,像从前那样白他一眼,嗔怪道:“喊什么喊,我还没死呢!”
可她再也不会睁眼了。
“俺的……婵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炸响,震得屋梁都在颤抖。
韩战像是回过魂来,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何安,将女儿揽进自己怀里,他掌心贴上韩婵娟后背,真气拼了命地输入她体内。
他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整个人如被雷劈中,浑身都在颤抖。
“婵儿!俺的婵儿!”
他嚎啕大哭,泪水糊了满脸,混着鼻涕往下淌,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他抬起头,冲着门外那些呆立的亲卫吼道:“太医来了么!快他娘的去催!都他娘愣着干啥?!”
他吼着跳起来,一把拽过离得最近的那名亲卫腰间的马鞭,劈头盖脸就抽,那马鞭呼呼生风,亲卫动都不敢动弹,后背的甲叶都被抽得歪斜。
“打死你!俺打死你们这群废物!婵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让你们统统陪葬!”
几名亲卫见势不妙,赶忙跑走催促太医。
韩战狠狠扔下马鞭,又冲着另几名亲卫跺着脚吼道:“你!还有你……滚去找老太爷,告诉他,婵儿……”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哽,眼泪又涌出来,狠狠抹了一把,哭道:“俺婵儿就要没了……他还闭个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