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板车进门时,车上的药锅还在响。
锅盖被一条麻绳捆着,车轮每从石缝里碾过,盖沿便磕在锅身上。声音不大,一路从东四巷跟到了东门。
车上躺着个老妇人。
她身下铺着两床旧被,胸口随着车身颠簸不断起伏,喉咙里有一阵短促的喘鸣。留在课堂里的玄都护运者推着车,妻子抱住女儿跟在旁边,背后还拖着全家的铺盖和锅碗。
姚七迎上去,一把扶住车辕。
“先别往营房送。”他听了听老妇人的喘息,“车身太高,把人抬下来平放。”
护运者弯腰去抱人,双臂刚刚穿过被褥,老妇人便猛烈咳嗽起来。他一时不敢再动,只能半蹲在车旁,急得额头全是汗。
姚七回头喊了两个人。
三人把铺在照护处最里面的一块门板拆下来,从车边斜着架上去。护运者托头,姚七扶腰,另两人抬腿,连人带被褥缓缓移到门板上。
老妇人的身子刚刚放平,喘息便缓下来一些。
“她的药呢?”姚七问。
护运者解下腰间布包,里面只剩一只细颈瓷瓶。
“午时一剂。晁执律说过,这一剂照给。”
“后面还有几剂?”
“一天两剂。至少还要吃一个月。”
姚七把瓷瓶递给赶来的东城医师。医师倒出药粉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尝味,眉头很快皱起。
“玄都炼的药,城里没有同样的。”
护运者扶在门板旁,肩膀一下垮了。
宋婉已经从长街另一头赶来。她先让人把老妇人抬进照护处,又看向护运者身后那一车家当。
“旧营房先开。”
东门守卫抱拳领命。
两名守卫跑向营房,剩下的人开始帮忙卸铺盖。那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豁口瓷碗,始终跟在母亲腿边,别人每搬走一件东西,她都要抬头看上一眼。
第二辆板车很快到了。
这次来的是一家五口,两个老人都走不了远路,车上还塞着一袋杂粮。后面另有三户人在往东门赶,有人挑着水桶,有人扛着拆下来的床板,远远看去像一支仓促逃难的队伍。
姚七把照护处自己的铺位让了出来。
他卷起席子塞进墙角,转身又去拆另一块闲置铺板。手掌上的伤刚刚结住,被木刺一磨,白布里很快透出了一小块血色。
“你歇着。”宋婉道。
“我知道哪里还能加床。”姚七没有停,“人先躺下再说。”
他说完把铺板扛上左肩,领着几名家属往里走。
齐云来到照护处门前。
屋里已经没有空位,窗下、墙角和原来摆药架的地方都铺上了临时床板。病弱者在里面休息,青壮家属站在屋檐下,孩子被抱在怀里,连哭也不敢大声。
宋婉从屋内退出。
“东门旧营房有四十二间,挤一挤,第一批人能够住下。”
“吃什么?”齐云问。
宋婉看向街北的东线机动仓。
雷云升正从那里走来,手里拿着两把钥匙。他听见师徒二人的话,把钥匙放在掌心。
“营房里有三日口粮,只够原来驻守的人。”雷云升道,“机动仓可以拿出一部分,算上药品,接下眼前这些人没有问题。”
“后面呢?”
“晁寒山把玄都东线驻点都撤了,今日到东门的不会只有这些。”
长街上又响起板车声。
雷云升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继续道:“全部敞开,最多撑十二日。东线若在这十二日内出事,护城队的疗伤药和三成行军粮会先断。”
宋婉问:“五城总库能调多少?"
“你拿的是东线临场决断权。”雷云升把两把钥匙分开,其中一把递给她,“总库要经五城共同调度,我不能替你开。”
宋婉接过钥匙。
“先开三成。”
雷云升没有动。
“三成能接下今日来的人,遇到下一轮外患,东线也会少掉三成机动粮药。”他看着宋婉,“你确定?”
“确定。”
“缺口记在谁身上?”
“记在我身上。”
雷云升将另一把钥匙收回袖中。
“我会把还能接多少人告诉你。超过以后,我会关门。”
“好。”
师兄妹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
雷云升带人去清点营房,宋婉握着钥匙走向机动仓。齐云与她并肩走了十几步,等四周只剩仓卫,才开口。
“十二日以后怎么办?”
“从妖庭买,从玄都买,派人去附近据点换。”
齐云接着问:“换不来呢?”
“我去找。”宋婉答得很快。
“你要主持授法,也要守东线。
宋婉的脚步慢了一瞬:“那就先把十二日用完,再用剩下的日子想办法。
齐云看着她右肩。
昨夜粗绳磨破的地方还没有长好,走路时衣料不断擦过包扎。宋婉像是没有感觉到,只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这道令一旦下去,下一场危机不会因为你今日救了人,便少来三成。”齐云道。
“我知道。”
“到时少一箱药,少一袋粮,死的人可能也是东城的人。”
宋婉停在仓门前。
她回头看向照护处。第一辆板车已经被推到墙边,护运者的妻子正蹲在井旁洗药锅,小姑娘抱着那只豁口瓷碗站在她身后。
“师父,东门是我开的。”
齐云应了一声。
“人也是我接的。”宋婉道,“缺口我补。”
宋婉把钥匙插进铁锁。
仓卫都没有上前。他们昨天才收到东线临场权变更的传令,却从未见过宋婉真正调动战备仓。如今齐云就在一旁,几人的视线还是下意识落向他。
铁锁没有转动。
宋婉握住钥匙,等着。
齐云也看见了仓卫的迟疑。
这道门由他一句话便能关上。关上以后,宋婉仍是他的弟子,东线决断权也仍写在传令中,只是下一次再遇到需要决定的事,所有人依旧会先看他的脸色。
“按她的令办。”齐云道。
仓卫齐齐应声。
两人上前转动内锁,另两人拉开沉重门栓。铁轴在门洞里发出一阵涩响,仓门向两边缓缓退开,积在里面的药材气味和粮食干燥的尘气一同涌了出来。
宋婉推门走进去。
仓内一排排木架直通深处,粮袋在左,药箱在右,后方还叠着皮甲、帐篷和冬日棉衣。所有东西码放得很整齐,每一列都留出能让两人并行的空隙。
“左侧前三列粮,右侧第二列药箱。”她道,“先送照护处,再送营房。”
仓卫开始搬运。
最先被抬出来的是疗伤药。
两名东线守卫恰好从仓外经过,看见那只熟悉的黑木箱,脚步都慢了下来。箱内装着护城队外出时常用的止血散与续骨膏,其中一人半年前在黑湫断过腿,靠的便是同一批药。
“宋道长。”年长守卫停到仓门旁,“这些药原本留给下月巡防。”
宋婉道:“我知道。”
“黑湫北边最近不太平。”
“所以只开三成。”
守卫看向仓内已经空出一角的木架,又看了一眼齐云。他最后没有求齐云改令,只伸手接住药箱另一端,帮仓卫把箱子抬下台阶。
“下一批巡防出发前,能补回来吗?”
“我尽力。”
“那就记得先补止血散。”
两人抬着药箱走了。
第二批过来的东线守卫没有再问。他们把粮袋一一扛上肩,沿长街送往旧营房,途中遇到迎面而来的家眷便侧身让路。
宋婉站在仓门前,看见一名守卫的腰侧还缠着旧伤护带。那些原本为他们预备的东西正从身旁运走,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接进来的人会因此占去东线未来的一部分退路。
仓卫也不再看齐云。
下一只药箱出门时,他们直接向宋婉询问送往何处。宋婉报出照护处的位置,命令沿着人群传下去,很快落到了最后一名搬运者手中。
粮袋扛上肩,药箱由两人抬出。姚七听见消息,带着青壮家属赶来接货,把不同用途的东西分开送往各处。
刚才那名东城医师打开第一只药箱。
他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味能够舒缓肺气的药材,与玄都留下的最后一剂定肺散合用。老妇人服下以后,胸口那阵急促喘鸣终于慢了下来。
护运者跪坐在门板旁,双手一直按着母亲的被角。
他没有朝宋婉和齐云磕头,只等老人睡稳,便起身去扛粮。第一袋有一百多斤,他从仓门一路扛到营房,放下以后又折回来扛第二袋。
来回的人越来越多。
东门旧营房一间间打开,积尘被扫出去,床板重新搭起来。有人搬入被褥,有人架锅烧水,还有人把暂时用不上的桌椅堆到院角,为下一户腾出地方。
忙乱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等第一批人都安置下来,机动仓右侧第二列木架已经空了大半。原本紧密排放的药箱少出一整块,地上只剩长期压箱留下的浅色方印。
宋婉站在空架前。
雷云升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写着现有余量的纸递给她。
“今日接入三十七户,一百一十九人。还能接五十户上下,超过这个数,三成就守不住了。”
“营房呢?”
“还有空处。药粮先到极限。”
宋婉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中:“东门继续开,到了上限告诉我。
“我会直接停。
“那就停。”
雷云升点头离开。
齐云没有替两人改一个字。他从空出的木架间走过,左手在架沿上轻轻一按,指腹沾了一层细灰。
那层灰下面原本压着一排药箱,如今只剩木架本来的颜色。齐云收回手时,仓外又有孩子咳了起来,宋婉听见声音,已经先一步朝门外走去。
仓外忽然有人吹响短哨。
一名守卫快步进门:“玄都的人撤得更快了。药师、护持者和粮车已经全部出城,东四巷的住地也封了。”
“晁寒山在哪儿?”宋婉问。
“仍在东门外。”
同一时刻,东门外的晁寒山也收到了消息。
灰衣弟子半跪在他面前,把东城开营房、动粮药、接下首批家眷的情况一一报完。晁寒山听到“三成机动仓”时,手指在乌黑铁尺上敲了一下。
“他们真接了?"
“接了。齐云没有拦宋婉。”
晁寒山抬头看向东城。
城门仍然开着。板车一辆接一辆进去,空车偶尔也从里面出来,帮后面的人搬铺盖。
“传令。”他说,“玄都在东线的人和物,天黑以前全部撤回。”
灰衣弟子又问:“已经入东城的那些人呢?”晁寒山道:“先让他们选。”
晁寒山解下腰间铁尺,横放在膝上,取出一块布慢慢擦去尺边的尘土。
“等住处、粮药和家人都摆到面前,再看他们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