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公主府很安静。
廊下亮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映照出院内假山倒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卓玉坐在案后,正在处理文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心腹侍从在门口停住,低声禀报:“大人,公主那边来消息了。”
卓玉没有抬头,也猜到花鸣肯定没有回府,否则府中不会如此安静。
侍从犹豫了一下,虽卓玉没问,还是说了出来:“公主殿下回了宫,让您……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去接她,公主生气了。”
卓玉翻了一页文书,语气平淡:“那就过几日再说吧,等她消了气再去。”
侍从愣了一瞬。
往常驸马但凡听见公主生气,不管手头在忙什么都会立刻放下,亲自去哄。
可这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侍从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卓玉忽然又问:“牢里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侍从连忙答道:“属下让人盯着了,暂时没有大碍。”
“那群官兵也知道她有用,不会苛待她,只是……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属下还没有查到,那几个官兵嘴紧得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卓玉沉声:“继续查,她跟那个乌突认识,就从乌突身上挖,这个乌突不会一直守口如瓶的。”
“是。”侍从应声退下。
夜里,卓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他坐在一处大宅的书房里。
屋子宽敞明亮,窗边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灿灿的光。
书案上堆着几卷书册和摊开的宣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像是刚刚还在用。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淡蓝色蟒袍。
怀中,抱着一个女人。
对方眉眼弯弯,白肌红唇,头发乌黑,十分明媚。
只是在梦里,他从来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却对这个女人格外熟悉,因为已经梦到过她无数次。
女人靠在他胸前,被他拢在臂弯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着,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手里也握着一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她正在写字。
“横要平,竖要直。”卓玉听见自己在说。
他声音很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温柔:“你这个撇写得又飘了。”
女子仰起头来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服气:“你一直在挑剔我,哼,我不练了!明明是你说,要让我的字练成跟你几乎一样,非要这么刁难我,我又不是不会写字。”
卓玉笑了一下,连忙搂着她哄道:“是我不好,那再试一遍,这次我帮你,慢慢来。”
他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重新落笔。
“像这样。”
两个人身形亲昵,写了一会,女子说她累了,卓玉便放任她休息。
她却忽然转过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潜渊,你为什么要让我学你的字迹?”
“为了有一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
女子不高兴了,不等他说完,就捂住了他的嘴。
“又是这套说辞,你烦不烦,为什么总盼着自己短命呢?”女子不满地嘟囔,反倒是问他,“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有一天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啊?”
他低头看她:“怎么会。”
女子却不依不饶,手指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打转,声音拖得长长的:“那故事里都这么写的嘛,男人心易变,红颜未老恩先断。”
“你看那些戏文里,前头还说要一生一世呢,后头不照样娶了别人。”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都是戏文,我不会这么做。”
她又问:“那万一呢?”
他想了一下,认真地说:“那我就死在你前面。这样你就不会看到我变心了。”
她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许说这种话!”
他就着她的手侧过头,在她的掌心落了一个吻,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火热而真实。
日光从窗外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暖融融的。
女子轻轻推开他,说:“潜渊,我要你发誓。”
“发誓一辈子爱你?”
“不,我要你发誓……你一定会好好活着。”
卓玉心头一热,攥紧她的手:“我向天起誓,我张潜渊会好好活下去,永远陪着许靖……”
话还没说完,他怀里忽然一空。
女子竟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他眼前!
“别走!”卓玉大喊一声,猛地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帐顶的暗纹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冰凉如水。
他的心口狂跳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个她曾靠过的地方。
之前卓玉也总是做梦,跟梦里的那个女子相互依偎。
只是这一次,他梦的无比清晰。
虽然仍旧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是梦里他喊了对方的名字。
许靖……什么?许靖央么?
*
天光大亮。
许靖央把将士们派去浅滩上操练。
被她占据地盘的那些海盗沦为了她手底下的仆从,每日替将士们浣洗衣物还不够,还要负责做饭钓鱼。
若是谁不从,必定会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强大女人给打一顿。
一开始海盗头子还试图带人反抗,毕竟都把许靖央引到自己老巢来了,还能不动手?
但他还没施展计划,就亲眼看见许靖央站在浅滩海里,用长枪一下子扎了两条鱼上来。
那身手,那速度,还有那个狠劲!
他看了都怕,这要是扎在他身上,还不得当场见阎王。
从那以后,海盗彻底老实了。
这会儿,他端着咸鱼羹,屁颠颠地敲开了许靖央临时划归来办公的屋门。
“大人,新鲜出炉的鱼羹请您享用。”
许靖央冷冷抬眸:“让你联系的船只,怎么几日了还是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