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名神情哀愁:
“大哥哥,你说,一条快要老死的疯狗,会舍得让赡养她的主人离开吗?”
不得不说。
秦嘉名说的看似很有道理。
经过千年的轮回转世,她的力量的确所剩无几。
否...
花镜心话音未落,峡谷深处忽有阴风骤起,卷着腐叶与灰烬扑面而来,吹得她凌乱青丝狂舞,裸露的肩颈泛起细密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脚跟却踩进一滩暗红泥沼,“噗嗤”一声陷下半寸,冰凉黏腻之感顺着小腿向上爬,像无数条湿冷毒蛇在啃噬肌肤。
“啊——!”
她惊叫出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进那污浊泥水里。
陈业眼疾手快,袖口微扬,一道无形柔劲悄然托住她腰背,将她轻轻往前一送。花镜心踉跄两步,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素白罗裙下摆沾了泥点,像雪地里泼了墨。
她喘息未定,抬眸便见那佝偻老者正垂首立于三步之外,双手拢在破袖中,灰袍下摆滴着泥水,眉眼低垂,神情恭顺得近乎卑微。
可就是这副姿态,却让花镜心心头莫名一跳。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方才那股托力,轻巧如羽,却稳如山岳——绝非一个气血枯竭、寿元将尽的老朽所能发出。更遑论他足下所踏之地,明明是泥泞不堪的腐土,可那双破旧布鞋竟未陷分毫,连鞋底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眯起眼,指尖悄悄掐了一道隐晦的探灵诀,神识如针尖般刺向对方丹田。
嗡——
一股沉厚如渊的屏障骤然弹开,震得她指尖发麻,识海微荡。
花镜心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老东西……不是筑基初期!
那气息……似虚还实,似散还凝,仿佛整具躯壳都是由雾气捏成,偏偏又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像是隔着一层蒙尘琉璃看一座万仞高山——轮廓模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猛地想起何沁园昨夜说的一句话:“魔修虽诈,却不愚。若真敢冒充陈业护法亲信,怕是连尸骨都化不成灰。”
可眼前这老者,分明连一丝煞气都无,反倒有种洗尽铅华后的澄澈,连眼白都干净得不像个活了百年的魔修。
“咳咳……花姑娘莫慌。”陈业慢吞吞抹了把脸,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灰布帕子,颤巍巍擦着嘴角血迹,“老朽方才被风暴掀翻时,瞧见西边崖壁裂开一道缝隙,风声自里头往外灌,应是通向断界第二层的‘回音廊’。顾仙子和花公子若被卷散,极可能落在那附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花镜心,目光温和平静,毫无亵渎之意,倒像一位守了半辈子山门的老执事,在劝迷路的小孙女别哭。
“只是……”他声音忽然压低,“那回音廊最忌独行。风过石隙,会生幻听;影落岩壁,能化心魇。若无人相伴,走着走着,便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方……”
花镜心心头一凛。
她自幼修《渡川清心经》,神魂坚韧,心志远超同龄修士,可此刻被这老者一句轻飘飘的话钉在原地,竟觉得耳畔真有细碎呜咽声响起,似婴儿啼哭,又似妇人哀泣,断断续续,缠绵不绝。
她急忙凝神守窍,舌尖咬破一点血珠,以痛意驱散幻音。
再抬眼,那老者已转过身,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正一步一滑地往西边崖壁挪去。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略带嘶哑。
陈业顿住,缓缓回头。
“你……”花镜心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到底是谁?”
风掠过断魂峡尽头,卷起她半幅残破衣袖,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玲珑,肤若新雪。她盯着陈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那样的手劲,也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陈业怔了怔,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谄媚的笑,也不是魔修惯有的阴鸷冷笑,而是一种很淡、很倦、带着三分荒唐七分了然的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早已猜到答案的孩子,在认真追问“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他没回答,只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纹纵横,皮肤干皱,指节粗大,确是一双饱经风霜的老手。
可就在花镜心目光落下的刹那,他五指轻轻一屈——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而是某种无形之物崩解的余韵。
紧接着,他掌心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竟缓缓勾勒出一枚古拙符印:中央为一轮残月,两侧各盘一条衔尾小蛇,蛇目猩红,月轮幽蓝。
花镜心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渡情宗失传三百年的“照影印”!唯有历代神子贴身玉佩所烙神纹,才与此印完全吻合!
此印非血脉不可启,非神魂不可承,哪怕金丹真人强行拓印,也会在三息之内反噬爆体!
可这老东西……他怎会……
她喉头滚动,想问,却发不出声。
陈业已收回手掌,青烟消散,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觉。
“花姑娘。”他声音沙哑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磁性,“老朽姓青,名玄。从前在陈业外围替人引路,后来跟着陈业护法进了内圈……再后来,炸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翻涌如墨的天渊云海,目光悠远:“活着出来的人,不多。能记得清楚的,更少。”
花镜心怔在原地,脑中轰鸣。
陈业爆炸……陈业护法……幸存者……照影印……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此人若非疯子,便是真真正正从陈业核心活下来的“遗民”!
而渡情宗……当年那场爆炸,究竟埋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
她下意识想唤出传音玉简,可指尖刚触到储物袋,陈业已开口:“花姑娘,你的玉简,已被瘴气蚀穿灵纹。方才落地时,老朽瞥见你袖口玉符碎了三枚。”
花镜心猛地低头。
果然,左手腕上那只价值千枚下品灵石的“避瘴玉镯”,表面蛛网密布,灵气全无。
她脸色霎时惨白。
在这绝地,失去所有外物依仗,等于被剥去一身华服,赤身裸体站在狼群之中。
“那……那你呢?”她声音发紧,“你身上可还有可用之物?”
陈业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皮小瓶,瓶身斑驳,似有百年包浆。
“天香玉露。”他晃了晃瓶子,里头液体澄澈如露,泛着极淡的银辉,“最后一瓶。本是留给陈业护法疗伤用的……可惜,他没用上。”
花镜心呼吸一滞。
天香玉露!
传说中能逆转枯脉、温养神魂、甚至延缓金丹衰败的至宝!市价早已炒至八千上品灵石一瓶,且有价无市!
她曾在渡川藏经阁见过记载:此露采自天渊最深处“寒髓泉眼”,需以婴变期妖兽胆囊为皿,辅以九十九种奇毒调和,成露时必伴雷劫——每十年,整个天渊不过凝出三滴。
可眼前这老头,竟随随便便就掏了出来?
“你……你要做什么?”她警惕后退半步,膝盖却撞上一块凸起岩石,疼得倒吸冷气。
陈业没说话,只将小瓶递到她面前,瓶口微倾。
一滴银辉剔透的露珠悬于瓶口,颤巍巍欲坠不坠,映着天渊幽光,竟似一颗微缩星辰。
“喝下去。”他说,“否则,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花镜心死死盯着那滴露珠,嘴唇颤抖。
她不信这世上真有免费恩惠。
可那露珠散发的气息……纯粹、清冽、带着一种令她神魂本能臣服的威压——绝非伪作!
就在她犹豫之际,远处崖壁突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紧接着,整片峡谷地面开始细微震动,泥沼表面泛起涟漪,无数暗红色细小触须破土而出,如活物般朝她脚踝缠来!
“虚空孽蚓!”陈业低喝,“它们闻到了你身上的血气!快!”
花镜心再无迟疑,一把夺过玉瓶,仰头将那滴银露灌入口中。
刹那间——
一股暖流自喉间炸开,如春江解冻,奔涌四肢百骸。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那些被阴风侵蚀出的细小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指尖泛起温润玉色。更惊人的是,她识海中那缕因幻音而紊乱的神识,竟如被无形之手温柔梳理,顷刻归位,清明如洗。
“这……”她震惊抬头。
陈业已转身迈步,枯枝点地,身影融入前方愈浓的瘴雾:“跟紧老朽。若你掉队……下一次,可没人再给你喂露。”
花镜心咬牙,提起裙角追了上去。
她没看见,就在她饮下玉露的瞬间,陈业垂在袖中的左手,五指正飞速掐动,一串繁复到极致的指诀在无人注视处无声流转。他指尖残留的银辉未散,却悄然渗入地下,顺着那些尚未完全收回的孽蚓触须,逆向游走,直抵峡谷深处某处蛰伏已久的古老阵眼。
那是……渡情宗废弃千年的“缚神台”残阵。
也是白流月当年设下轮回锁链的根基所在。
此刻,阵眼深处,一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幽蓝光芒,正随着玉露气息的注入,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断魂峡另一端。
顾棠音单膝跪地,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黑气缭绕,正疯狂吞噬新生血肉。她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长剑插在地上,剑尖嗡鸣不止,剑身裂痕密布,显然已濒临崩溃。
她对面,三头形如巨蝠的虚空孽兽扇动腐肉双翼,獠牙森然,眼中没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虚无。
“顾师姐!”华岳府浑身浴血,护在她身前,手中一面龟甲盾牌遍布蛛网裂痕,盾面焦黑,显然刚硬抗过一次虚空撕咬。
“走……”顾棠音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别管我……去寻……青玄……”
话音未落,她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雾在空中竟凝成半枚残月印记,旋即溃散。
华岳府浑身一震。
残月……照影印的残纹!
顾棠音竟能以精血摹刻此印?!
可渡情宗神子之秘,她一个华岳府弟子,怎会知晓?!
他心头巨震,却不敢细想,只咬牙吼道:“师姐撑住!我带你走!”说着就要俯身去扶。
顾棠音却用仅存的右手狠狠推开他,眸光如电,死死盯住他双眼:“听着……若我陨在此地……告诉何沁园……陈业之下……没有‘神子’……只有……锁链……”
她喉头涌血,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三头孽兽已同时扑至!
华岳府目眦欲裂,怒吼着将龟甲盾牌横在胸前——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中,盾牌四分五裂。
而就在这一瞬,顾棠音断臂伤口处,一缕幽蓝光芒倏然亮起,如烛火摇曳,却顽强不灭。
同一时间,花镜心正跌跌撞撞跟在陈业身后,穿过一道狭窄石隙。
石隙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死寂的白色平原铺展眼前,平原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石台。台面斑驳,刻满早已风化的古符,台基处,几株幽蓝色小花正迎风摇曳,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里流淌着与顾棠音断臂伤口一模一样的幽光。
花镜心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寒髓兰……”她喃喃道,“传说中,只生长在‘缚神台’废墟上的……禁花。”
陈业停下脚步,望着那座石台,久久未语。
良久,他才轻声道:“花姑娘,你可知道,为何渡情宗要建在齐西?”
风掠过寒髓兰丛,发出细碎如叹息的声响。
花镜心怔怔望着石台,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业缓缓抬起手,指向石台中央那方仅存的完整基座。
基座之上,赫然嵌着半块断裂的玉佩。
玉质温润,色泽幽蓝,断口处,一枚残月印记若隐若现。
与顾棠音方才喷出的血雾,一模一样。
“因为……”陈业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如刀,凿进花镜心神魂深处,“他们不是在供奉神子。”
“而是在……镇压一个,永远无法死去的……囚徒。”
花镜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
她终于懂了。
为何何沁园对陈业爆炸讳莫如深。
为何顾棠音宁死也要说出那句“没有神子,只有锁链”。
为何这老者,能随手掏出天香玉露,又能摹刻照影印……
他根本不是什么向导。
他是钥匙。
是唯一一把,能打开这千年牢笼的……锈蚀铜钥。
而此刻,她饮下玉露,神魂与寒髓兰气息隐隐共鸣,指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幽蓝。
陈业侧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历经沧海后的悲悯,与等待千年的疲惫。
“花姑娘。”他轻声问,“现在,你还觉得……老朽,只是个将死的老骨头么?”
峡谷风声骤歇。
天地间,唯余寒髓兰叶簌簌轻响,如无数细小铃铛,在死寂中,悄然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