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郢都。
昌平君将手中的信件放在了桌子上，那张颇具威仪的脸格外的低沉，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桌案，眼中闪烁着凝重之色。
许青的反击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而且还是本着一击致命而来的。
...
马车在咸阳城外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扬起一道笔直的灰黄色烟尘。许青坐在车厢内，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如松涛起伏，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叩击膝头，节奏与马蹄踏地之声隐隐相合。焰灵姬斜倚在对面软垫上，赤足蜷于裙裾之下，一缕朱砂色发丝垂落颈侧，她盯着许青眉心那道未散尽的淡青剑意余痕，忽然开口：“你方才在章台宫，对大王说‘若无法收场，有赖大王’——这话听着是推责，倒像是把刀柄递过去，让他自己攥紧。”
许青未睁眼，只将左手缓缓翻转，掌心向上，一粒细小的银灰色星砂自指缝间浮起，悬停三寸，微微旋转，映着窗外斜透而入的秋阳，泛出冷冽金属光泽。“星砂不坠，便说明太乙山气脉尚稳。”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可这粒星砂，本该是七粒。人宗镇山七曜阵，缺了北辰、天枢、摇光三子，阵眼已溃。逍遥子不是借着阵眼崩裂时那一瞬天地失衡，强行撕开隐遁通道，带清虚下山的。”
焰灵姬眸光微凝，坐直了身子：“所以你早知他走火入魔，并非今日才察？”
“三个月前，他在人宗藏经阁焚毁《坐忘论》残卷第七章。”许青终于睁眼，瞳底无波，唯有一点幽光似古井深潭，“那是人宗心法根基所在。焚卷之时，太乙山后山三十七株千年银杏，同一日落叶尽净，枝干焦黑如炭。天宗长老曾去查探，只道是地火反涌。可我亲眼见落叶落地即化齑粉，连灰都不存——那是心火焚神至极，连草木精气都灼为虚无。”
车厢外马蹄声骤密，真刚策马贴近车窗，压声道：“昭明君，前方十里便是函谷关外驿亭，按原定路线，当在此换乘轻骑。但斥候刚报，人宗驻地昨夜有异动：两名执事弟子趁夜潜出，往东南方向去了，身上没带任何行囊，只各佩一柄断刃——刃口新磨，锋线歪斜，像是仓促拼凑的废铁。”
许青颔首，抬手掀开车帘。秋阳正烈，照得远处函谷关隘口如一道青铜巨口，吞吐着西来长风。他目光掠过驿亭飞檐下悬着的褪色布幡，幡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太乙”二字残影——那是三十年前道家初入秦时，逍遥子亲笔所书。如今幡角破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将折未折的旗。
“真刚。”许青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传令下去，所有天宗弟子，即刻卸下道袍外氅，换穿罗网制式黑衣。佩剑撤去剑穗与铭文，只留素鞘。另备三十副皮甲，内衬玄铁鳞片，甲面以朱砂混鹿血涂写‘守’字——不必描边，只泼洒成形即可。”
真刚一怔：“昭明君，这是……”
“天宗不能出手，可罗网弟子，本就该披甲执锐。”许青指尖轻点车壁，一声闷响如叩钟，“人宗既已弃道，那便按江湖规矩办。江湖中人叛门，追杀令出，向来不讲袍泽情分，只问生死。”
焰灵姬忽而轻笑一声，赤足点地，身形如赤练腾空，掠出车厢，足尖在驿亭横梁上一点，摘下那面残幡。她反手一抖，布帛撕裂声刺耳，随即并指如刀，在断口处疾书——朱砂混着腕间一滴血，蜿蜒成三个字：“止、戈、令”。
“我替你挂上去。”她跃回车厢，将半截幡掷于许青膝上，朱砂未干，血色鲜亮，“逍遥子当年在太乙山巅立此幡，说‘道在止戈’。今日我撕它半幅，再题三字——止戈者，非止兵戈，亦止妄念、止私欲、止悖逆之行。他若还认得这字，该知道，你不是来灭门的，是来收尸的。”
许青凝视那三个字，良久，伸手将幡收入袖中。车驾未停，径直穿过驿亭，直奔函谷关内。
关内校场，天宗四长老已率两百弟子列阵待命。许青下车时，四长老齐步上前，拱手无声。为首的老者鹤发童颜，道袍宽袖垂地，袖口金线绣着九星连珠图——天宗北斗长老，名唤玄玑。他目光扫过许青身后黑衣肃杀的罗网众人，又落回许青脸上，只沉声道：“掌门临终前，曾于云笈七签末页批注八字：‘人宗若倾，天宗承鼎’。今日鼎重千钧，老朽等，不敢辞。”
许青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校场中央铜雀台。台上青铜铸就的太乙山缩影模型静立，山势起伏，七峰错落，唯独人宗所在的南岭峰峦，此刻竟蒙着一层薄薄寒霜，霜面之下，隐约可见蛛网般密布的裂纹。他抬手，一指点向霜层最厚处——正是人宗主殿“归藏阁”所在。
“霜凝三日，裂纹不扩，说明阵眼未全毁，尚存一线生机。”许青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寒霜之下，有活物在啃噬地脉。昨夜子时，太乙山灵泉枯竭半柱香，泉眼喷出的不是水，是灰白色雾气，带着腐叶与陈年丹药混合的腥气。”
玄玑长老脸色骤变：“那是……尸傀虫？人宗禁典《太阴炼形术》里记载的蚀脉蛊？此虫需以活人脊髓饲喂三年方能成形，一旦入地脉，七日之内，整座太乙山灵机尽废，草木枯槁，飞鸟绝迹！”
“不错。”许青收回手指，袖中半截残幡滑落掌心，“逍遥子不是用七名失踪长老的脊髓，养出了这窝虫。他放清虚走，不是纵容，是投饵——清虚体内，已被种下虫卵。魏国大梁城破在即，清虚若死于秦将之手，虫卵随血气迸裂，尸傀虫便会借战场煞气破茧，一夜之间，大梁废墟下将爬出三千具受控尸傀。届时魏地遗民暴动，秦军腹背受敌，中原大乱……他要的，从来不是救魏，是借魏亡之机，点燃天下反秦薪火，逼秦国抽调主力平乱，为人宗争取喘息之机，再图东山。”
四周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凝滞了。
焰灵姬悄然退至许青身侧，声音极轻：“所以你明知他疯，却还给他留了三日——等他把虫养熟，等清虚踏入魏境，等尸傀虫真正孵化。你是在等一个……彻底斩断后患的时机。”
许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手中残幡缓缓展开，朱砂血字在秋阳下灼灼生光。随即，他屈指一弹，一缕青气自指尖射出，没入幡面。刹那间，那“止、戈、令”三字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朱砂褪色，血色转深，最终凝成三枚暗金符印，悬浮于幡上寸许，缓缓旋转。
“传令。”许青声音陡然转厉，如剑出鞘，“天宗弟子，即刻分赴太乙山七峰，以‘周天引星阵’封山。阵成之前，不准一只飞鸟离山，不准一缕山风出谷。罗网精锐，随我直扑人宗驻地——我要活的逍遥子，和他藏在归藏阁地窖里的七具‘人鼎’。”
号令既出，两百天宗弟子如潮水分流，顷刻间消失于函谷关两侧山岭。罗网众人则迅速整队，真刚亲自牵来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此马名唤“追影”，乃罗网秘育十年的绝品，踏地无声，疾驰如电。许青翻身上马，焰灵姬足尖一点，如一朵红云飘落他身后，双臂环住他腰际，下巴搁在他肩头，发梢扫过他耳际。
“你不怕我拖你后腿？”她问。
“你若拖后腿，此刻已在咸阳教扶苏读《诗经》。”许青缰绳一抖，追影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撕开函谷关内厚重的暮霭。
人宗驻地，归藏阁。
逍遥子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铜炉青烟袅袅，烟气却诡异地凝而不散，在半空聚成一座微缩的太乙山轮廓。山巅，一点猩红如血滴悬垂，正缓缓渗入山体裂缝——那是清虚此刻的位置，距大梁只剩三十里。
“快了……”逍遥子喉间滚出沙哑低语，枯瘦手指掐着古怪印诀，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污垢，似干涸血痂，“只要他踏入大梁东门，血溅石阶，尸傀虫便破卵而出……秦军必乱，道家便可借机重掌太乙山权柄。天宗？哼，许青再强，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徒。真正的道，在变不在守，在杀不在生……”
话音未落，整座归藏阁猛地一震！
并非地动，而是某种更宏大的力量自天而降——七道青色光柱自山巅轰然贯下，如七根天柱插落大地，将整座人宗驻地圈入其中。光柱表面，无数星辰符文急速流转，交织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巨网。网中空气瞬间凝滞，连飘浮的香灰都僵在半空。
逍遥子霍然抬头，瞳孔骤缩：“周天引星阵？！不对……这不是天宗的阵法！天宗引星，取的是北斗七曜清气，此阵引来的，是……是太乙山本源地脉的浊煞之气！”
“答对了。”许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平静无波，却如重锤砸在逍遥子心口，“你焚《坐忘论》，断人宗心法根基；你养尸傀虫，毁太乙山地脉根本。既然你不要道，那我便以山为剑，斩你道基。”
门扉轰然洞开。
许青立于光影交界处，黑衣如墨，袖口翻飞，身后焰灵姬指尖跳跃着一簇幽蓝火焰，映得她半边脸颊如玉石雕琢。她身后，真刚率罗网精锐沉默列阵，每人左臂皆覆玄铁护甲，甲面“守”字淋漓如血。
逍遥子狂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许青！你终于来了！你以为封了山就能困住我？你可知我早已将元神寄于清虚脊髓之中？他不死，我不灭！他若死——”他猛地张开双臂，袍袖鼓荡如蝠翼，“太乙山便陪我一同堕入永夜！”
许青缓步踏入，靴底踩碎一地枯叶，发出清脆裂响。他走到逍遥子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铜炉中那座烟气凝聚的太乙山，又落回逍遥子脸上：“你说得对，清虚脊髓里，确实寄着你的元神碎片。可你忘了，人宗禁典《太阴炼形术》最后一页写着：‘寄神之术，最忌元神分裂过七。七分则散，永堕无间。’”
他顿了顿，袖中半截残幡缓缓升起，悬于两人之间。
幡上三枚暗金符印骤然爆亮，金光如熔岩流淌，瞬间漫过整个归藏阁。金光所及之处，逍遥子身上道袍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肉芽——那是尸傀虫寄生的痕迹。
“你养虫三月，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最大的虫巢。”许青声音冷如玄冰，“你每夜子时吞服的‘安神丹’，实则是催熟虫卵的引子。你自以为掌控一切，不过是被虫蛊反噬，成了它们行走的棺椁。”
逍遥子脸上的狂喜僵住，随即扭曲成极致的惊怖。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只见皮肤下，无数细小凸起正疯狂搏动，如同千万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不……不可能！我明明……明明炼化了虫毒！”他嘶吼着，双手抓向自己面颊，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鲜血淋漓。
许青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青气自他掌心升腾，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镜面混沌，映不出人影，唯有一道道细微裂纹纵横交错，裂纹深处，隐隐有猩红光芒渗出。
“这是人宗初代祖师留下的‘照妄镜’。”许青声音平淡，“照见本心，亦照见妄念。你敢看吗？”
逍遥子浑身剧颤，瞳孔中倒映着那面混沌古镜，镜中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突然，镜面“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碎片并未坠落，反而悬浮空中，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逍遥子——有的在跪拜魏国宗庙，有的在屠杀秦军伤兵，有的正将毒丹塞入长老口中，有的则抱着清虚幼时画像，泪流满面……
万千碎片，万千面孔，万千真相。
逍遥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跌去，撞翻铜炉。青烟散尽，那座烟气凝聚的太乙山轰然坍塌，化为一捧灰白粉末。
许青收镜，拂袖。青气卷起地上灰烬，尽数吸入袖中。
“带下去。”他淡淡道，“地窖里的七具人鼎，还有归藏阁地下密室的《太阴炼形术》原本，一并封存。至于逍遥子……”他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的老人，眼中无悲无喜，“押回太乙山，由天宗北斗长老亲自看守。待清虚伏诛，尸傀虫根除之日，再行处置。”
真刚抱拳领命，两名罗网高手上前，架起逍遥子。老人口中嗬嗬作响，浑浊泪水混着血水淌下，嘶声道：“许青……你赢了……可道家……终究……会……”
“道家不会亡。”许青打断他，转身走向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归藏阁外那株百年古柏之下，“只是人宗这一支，该入土了。往后太乙山上，只有一家道家——天宗。”
他走出归藏阁，抬头望向山巅。七道青色光柱依旧巍然矗立，光柱之间，无数细碎金光如萤火般游弋，那是周天引星阵正在抽取地脉浊煞，反向淬炼山体。远处，一只白鹤振翅掠过天际，羽翼沾着晚霞，清唳声穿透云霄。
焰灵姬跟在他身侧，忽然问道：“清虚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许青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他体内虫卵，七日内必破。若我在他破卵前赶到，便斩其脊髓，取卵炼丹，或可救回七位长老一丝残魂。若赶不及……”他微微一顿，目光遥望魏国方向，“那就让他死在大梁东门。尸傀虫虽凶，却有个致命弱点——需以活人怨气为食。清虚若死于秦将之手，满腔忠魏之志化为怨毒，尸傀虫食之即醉，届时只需一把天火，便可焚尽三千虫傀，连灰都不剩。”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许青翻身上马，追影长嘶，四蹄腾空，载着他与焰灵姬，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魏国方向绝尘而去。身后，太乙山七峰之间，青色光柱缓缓收敛，金光萤火却愈发炽盛，如无数星辰，悄然点亮整座山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