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天枢神城,远非如今这般喧嚣浮华,热闹非凡。
护城大阵威严恰似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笼罩。
街道之上,空旷寂寥,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亦是神色匆匆,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元漫步于寂静城中,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心中思索着日后的打算。
不多时,他寻得一处坐落于天枢神城西南角落的别院。
这座别院规模不大,甚至略显陈旧。
朱红色的院墙,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陆离,失去往日的鲜艳光彩。
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内一口古井的井栏之上,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道道裂纹如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时光的沧桑。
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云影,微微波动。
这座别院虽不华丽,天地元力亦比不上神城中心那般浓郁醇厚,却也足够支撑他日常修炼所需。
更重要的是,此处胜在清净幽谧,远离那些是非纷扰之地,远离那些充满算计与贪婪的目光。
李元决定在此暂居,静待半步圣境交易会的到来。
他行事极为低调,除了用了个假身份在中州万宗盟登记造册,备案留名外,便再未与神城有任何交际。
恰似一位再寻常不过,心向清修的闭关元者,只愿寻得一方静谧之地,远离尘世纷扰。
闲暇之时,他亦会漫步于别院之中,欣赏枯黄藤蔓的摇曳,聆听微风拂过的沙沙声响。
或于古井旁静坐,凝视着井中的云影,思绪飘飞,思索着未来修为的晋升。
在宁静的时光中,他的心境愈发平和,实力也在不知不觉中稳步提升。
三载岁月,李元深居简出,几近足不出户。
院门终日紧闭,似一道屏障,将院内的清幽与院外的喧嚣截然隔开。
在旁人眼中,他或许仅仅是一个默默无闻、寂寂无名的散修。
然而,他这三载的等待,绝非无所事事。
每日,李元必会耗费半个时辰,将灵魂力量与他在院中布置的窥天阵相连。
此阵与天枢神城深邃复杂的地脉产生微妙至极的共鸣,继而将他的灵魂力量与这座庞大的城池紧密相连,得以窥探这座城市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奥秘。
借助此阵,李元如同拥有洞察万物谛听乾坤的慧眼灵耳,能够探查到这座城市由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汹涌澎湃的情绪、隐晦曲折的阴谋与光明磊落的阳谋相互交织、融合而成的复杂律动。
中州万宗盟执事们巡逻时的对话,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随意的闲聊,毫无章法可言,但在李元敏锐的灵魂感知下,却抓取到至关重要的信息。
他如一位精明的解谜者,从零散破碎,似是而非的只言片语中,抽丝剥茧,拼凑出中州两百载岁月里所发生的重大事件,新晋崛起的绝世大能,以及那些隐匿于历史长河的古老传承,皆梳理得条分缕析、明明白白。
李元之所以这么做,是防止在交易的关键时刻,邂逅昔日强敌时,这些信息或许会起到一些作用,让他不陷入不必要的纷争与麻烦之中。
他所求的乃是在这场盛大而喧嚣的盛宴中,悄无声息地获取自身所需之物。
天枢神城的夜色,并未因夕阳的沉落而稍显黯淡。
恰相反,当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幕缓缓降临,万亿盏灵灯齐齐点亮,如繁星闪烁,璀璨夺目。
整座城市好像被神秘而迷离的光辉所笼罩,焕发出一种比白昼更为诡异、更为魅惑的光彩。
李元终于迈出那座蛰伏三载之久的别院,漫步于百宝街。
此刻的百宝街是天枢神城最负盛名的坊市之一,且仅对化纹境以上的元者开放。
即便已然夜深人静,此处却依旧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摊位店铺如繁星般鳞次栉比。
李元看似悠然闲逛在熙攘坊市之中,但其目光却似最为精妙绝伦的罗盘,于不动声色间,缓缓扫过每一个摊位店铺,仔细评估着店铺摊位的宝物真伪与价值。
与此同时,他静静感受着人群中或强或弱、或隐或现的气息,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动。
“尔等此举,就是欺诈之行。
“这万劫龙元引分明为赝品,竟敢在此招摇撞骗!”
他行至一个售卖上古奇物的店铺前时,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李元循声望去,一位身着龙纹金衣,长发半束,剑眉如剑,直插入鬓,双眸英气逼人的男子,在店铺门前,被几名命灵境大能围在中间。
这个男子,李元自是认得,是数百年前在渊溟枢墟中结识的雷泽王朝十八皇孙,雷云帆。
遥想当年,在汐骨圣者洞府之外一别,至今已有两百一十载岁月。
雷云帆的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至命灵境中期大成。
此等修为,即便放眼整个中州大地年轻一辈当中,亦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之辈。
此刻,雷云帆涨红了脸,脸庞上愤怒之色如潮水般汹涌,手中攥着一枚奇异结晶。
那枚结晶龙眼大小,通体暗红,好像被鲜血浸染过一般,表面布满细密如丝的螺旋纹路。
“这位小友,话可不能乱说!”
围住他的几名命灵境大能为首的锦衣中年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
其身后,两名身着黑袍的老者,周身散发出的元力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锦衣中年人面色倨傲,朗声继续道:“这万劫龙元引乃是我万宝阁不辞艰险,自一处隐秘的上古龙墓之中所得。
“其间有精通奇物鉴识的高人,反复勘验,千真万确,绝无差错。
“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坏我万宝阁向来奉行的规矩!”
雷云帆闻言,怒不可遏,陡然怒吼一声,道:“本座自幼遍览天下奇书异卷,世间何种奇珍异物未曾见过?”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锦衣中年人脸色瞬间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微微侧头,给身旁的黑袍老者使了个眼色。
两名皆为命灵境中期顶峰修为的黑袍老者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势,瞬间锁定雷云帆。
“物款已然交割完毕,我劝你还是识些时务,速速离开。
“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其中一名黑袍声音冰冷,让雷云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位贤友,何必动怒?”
这时,一个不怎么洪亮的声音,将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众元者循声而望,一名蓝袍青年缓缓走来,神色从容,仿佛眼前命灵境大能间的纷争,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罢了。
“你是什么人?
“休要多管闲事!”
锦衣中年人眉头瞬间紧蹙,面色阴沉,厉声喝道。
他凭借多年的阅历与敏锐的直觉,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青年,虽然气息内敛,不露锋芒,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隐隐隐藏着让他莫名感到不安的东西。
蓝袍青年好像未闻其声,径直走到雷云帆身边,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轻声道:“云帆兄,别来无恙。”
“李元?”雷云帆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急忙道,“你怎么会也在这里。
“你不是离开......”
“说来话长。”李元微微一笑,瞬间驱散雷云帆心中的阴霾。
随后,他缓缓转头,看向锦衣中年人,目光平静:“这位朋友,万劫龙元引的真伪,其实极易辨别。
“哦?阁下有何高见?愿闻其详。”锦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身体微微紧绷,似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李元并未立刻作答,缓缓伸出手,从雷云帆手中将那枚龙眼大小的结晶取了过来,置于掌中,轻轻摩挲。
“这万劫龙元引虽然隐隐有天劫的气息波动,但其核心虚浮不稳,纹路飘忽不定。”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而有力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元者耳中。
“真正的万劫龙元引,乃上古真龙在渡万劫雷火时,其精血与劫火相互交融,浑然天成所化之物。
“万劫二字,暗喻其历经天地间无数大劫的淬炼,是天道规则与上古真龙精血的完美融合。
“而‘引”字,则赋予其引导天地元力的无上功能。
“其纹路当如天道纶音,自然流畅,每一道螺旋皆蕴含上古真龙渡劫时的无上意志。
“观之,可令人悟道,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触之,可令人通神,仿若与天地沟通,神游太虚。”
言至此处,李元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那枚暗红结晶。
“而此物纹路杂乱无章法可循;伪造的上古真龙精血虚浮于表面,一触即散。
“分明是以地龙元为主料,再掺入劫火晶、幻心草等物,以融灵阵强行催化。
“使其外观似有真物之形,又以幻心阵伪造上古真龙意志,令人产生错觉。
“其功效不过是能让人在短暂时间内产生与天道规则相融的幻觉,并无万劫龙元引助人悟道的奇效。
“若是误用,轻则经脉紊乱,气血逆行,如江河决堤,难以收拾。
“重则走火入魔,被伪造的上古真龙意志侵蚀元神,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丧失自我,万劫不复。”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原来如此!
“我便说嘛,万宝阁何等之地,怎么可能轻易拿出真正的万劫龙元引来售卖!”
“哼,这群奸商,竟敢以假货欺人!”
“这位朋友所言极是!
“这纹路确实不对,看起来就如同用刀胡乱刻上去一般,毫无美感与韵律可言。”
“万劫龙元引......光是听这名字,便知其绝非凡物,怎可能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这里!”
议论声越来越大,众元者看向锦衣中年人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敬畏逐渐变成鄙夷与愤怒。
锦衣中年人脸色瞬间大变,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蓝袍青年竟然能一眼看穿他们的骗局,而且还能说得如此头头是道。
连万劫龙元引的来历与功效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其心中暗恨不已,但表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空口无凭,阁下可有证据证明此物是假?”
“证据?”李元唇角微勾,旋即手中元力如泉涌般一吐而出。
一股柔和却蕴含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那枚暗红结晶紧紧包裹。
下一瞬,那枚看似坚硬无比的结晶,在李元温润如玉的掌心开始缓缓融化,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丝淡淡的异香。
“真正的万劫龙元引,蕴含上古真龙意志,其质坚若磐石。
“即便修为已臻半步圣者境顶峰的大能,亦无法轻易将其摧毁。
“而此物一触即溃,这便是最好的证据。”李元直视锦衣中年人。
“你!”
锦衣中年人见此情景,顿时又惊又怒,双目圆睁。
李元竟然敢当众将他们苦心炮制的赝品毁坏,这无疑是在万宝阁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今日之事,我等认栽!”
锦衣中年人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你所付的灵元石,我们原数奉还!”
他看向雷云帆,极不情愿地取出一个蕴戒,手一扬,将其狠狠扔向后者。
雷云帆伸手稳稳接住蕴戒,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他心中明白,今日若不是李元仗义出手,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恐怕真的要在万宝阁的骗局中吃下这个大亏。
“不过......”
锦衣中年人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死死地盯着李元。
“阁下如此多管闲事,难道就不怕得罪我万宝阁吗?
“我万宝阁在中州立足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你能轻易招惹的。
“今日之事,你虽逞了一时之快,但日后定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万宝阁?”李元唇角轻扬,勾起一抹不屑至极的冷笑,“不过是中州的二流势力罢了。
“平日里专做倒买倒卖、欺世盗名的勾当,方得以苟延残喘至今,也敢在我面前如此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