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当年那个老妪......不......”李元在心中飞速推演,“躯体确是她的躯体,一寸未变。
“但这股灵魂波动与气息却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分明是某种借尸还魂的邪祟,又或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在他心神震荡之际,余光忽然瞥见老妪身旁,蜷缩着的一头浑身碧蓝小兽。
“小瑤瑤,过来!”
李元当即将声音裹挟元力呼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往昔,只需他一个眼神,一声轻唤,元瑤便会毫不犹豫地飞扑入怀,撒娇蹭痒,灵动的尾巴在他心中扫来扫去,亲昵至极。
可此刻,元瑤虽然依旧充满灵性,眸子依旧澄澈如星,却只是歪着小脑袋,用极其陌生,充满好奇的目光,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
目光之中,再无半分往日的依恋与亲昵,仿佛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陌生人。
好似他们之间七八百年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已被这座诡异大殿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看到这一幕,老妪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如同一只老猫在玩弄掌中的猎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玩味与残忍。
“笃笃——”
她微微傾身,枯槁的手指轻轻叩击石台,发出声响,语气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这小东西………………你认识?”
闻言,李元心思电转,立刻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深知此刻任何一丝慌乱、任何一缕失态,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其神色渐渐归于自然,语气诚恳,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回前辈,晚辈在外游历时,偶然间撞见一群半步圣者境的大能交手。
“那一战波及甚广,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此兽当时恰在其中,不幸受了重创,奄奄一息,险些魂飞魄散,就此陨落。
“晚辈心生怜悯,将其救下。
“后来它身上的伤势虽然逐渐痊愈,但一身修为全失,连带着元神也遭到重创,记不得从前的事。
“此后,晚辈便一直将其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算起来......至今也已有近百年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只是它如今连晚辈都不认得了,倒叫前辈见笑了。”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小辈。”老妪微微颔首,枯槁如朽木的面庞上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看了一眼蜷缩于身旁的碧蓝小兽,“老身在此处潜修,岁月漫长,枯寂难耐,估计还需不少年月方能出关。
“我见这小东西灵性十足,要不就让它留在此处,陪着老身解解闷,如何?”
“这……………”李元眉头微蹙,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迟疑与不舍之色。
他看着元瑤,眼神之中满是挣扎与痛楚,仿佛当真是一个与他相依为命近百年,如今却要被人夺走的可怜生灵。
那份“不舍”之情,演得入木三分。
“怎么?
“你不愿?”
老妪的脸色陡然一沉,冷哼一声。
蓦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洪般倾泻而下,周遭空气瞬间变得黏稠无比,仿佛被灌注亿钧铅水。
那些幽绿的鬼火在威压之下疯狂摇曳,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凄厉嘶鸣,如同万千冤魂在哀嚎。
就连李元周遭的雷霆剑阵,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之下亦发出细微的颤音,本能地示警。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有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按在他的心头,其面色微变,却在转瞬之间便恢复如常。
“晚辈怎敢!”
李元当即抱拳,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收敛周遭剑锋芒,令七十二柄地煞刃的光芒尽数黯淡下来,以示臣服。
他的语气诚恳,不带半分敷衍:“前辈乃通天大能,能够看上它,是这小东西几世修来的福气,晚辈求之不得,又岂敢有半分不愿?”
“那就好。”
老妪脸上的阴霾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的笑意。
她重新打量李元,幽绿的眸子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审视,如同垂暮帝王在打量一个尚算顺眼的臣子。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已臻至命灵境后期顶峰。
“看来老身很久不曾踏足外界,如今的中州,倒是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天骄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但这话落入李元耳中,却如同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没想到,此刻他的真实修为,对方在一眼之间便将其道破,还说得这般云淡风轻。
李元遥遥打老妪,试图从后者身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元力波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对方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一切探查,不泄半点气息。
要知道,他身怀灵纹噬命骨,天生便能洞穿虚妄,直视本源。
即便是那些完成重塑肉身第二步的半步圣者境大能,他也能轻易看穿对方的虚实根底。
可现在,他竟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老妪,一分一毫都看不透。
他看不出对方修为,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对方身上拥有某种足以欺天瞒地的秘宝,遮蔽一切天机。
其二,对方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圣者境大能。
而看她方才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刍狗的口气,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已活万古岁月的从容与傲慢,实在不像是需要借助外物来掩饰修为之人。
再结合对方虽然顶着当年那个老妪的躯壳,却对他这个曾经的故人毫无半分印象的情况。
他在心中再三确认,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他脊背发寒的结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然换了人。”
念及于此,他的警惕心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修为跌落,远非巅峰之时。
即便眼前的老妪压制境界,其底蕴深厚,也绝非霆霄之流所能比拟。
若当真动起手来,他并没有多少胜算。
“晚辈不过是侥幸,方得以修炼到此境界,当不得前辈一句天骄。”
李元将心中翻涌的忌惮与寒意完美地掩埋在恭敬谦卑的面容之下。
他决定主动出击,唯有试探出对方的底细,方能在绝境之中觅得一线生机,故而目光诚挚,语气谦卑地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老身的名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说了你也不知。”
老妪微微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极轻极缓,却仿佛穿越无尽的岁月长河,裹挟着沧桑与孤寂,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老身不知活了多少岁月。
“此界之中......应当早已无人记得老身了。”
此言方落,李元先是一怔。
旋即,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沿脊椎一路攀升,直入天灵。
即便是超凡俗的圣者境大能,寿元之极亦不过十万载。
而这老妪口中的不知多少岁月,已远非常理所能度量。
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不露分毫惊慌,依旧维持着恭敬谦卑的姿态,只是垂下的眼帘深处,一抹凝重之色一闪而逝。
他在心中飞速推演,看眼前老妪的模样,枯槁如朽木,气息虽沉,却绝非安坐潜修之态。
况且方才一入此殿,对方便明言幻煞门欲封禁于她。
若她当真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岂会被困在此地。
更何况,此界天地规则森然,不能动用圣者境的力量。
若对方真能施展圣者境的伟力,恐怕早已被接引至缥缈圣境,又何须再待在暗无天日的大殿。
念及此处,李元心中稍安,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万一当真到撕破脸皮、短兵相接的地步,他自忖绝非其对手。
但凭身上诸多保命之物,强行遁走尚可做到。
眼下最棘手之处,在于如何将石台上的元瑤安然带离此地。
同时,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纯正的九幻渊气息。
那股气息虽被刻意压制,却瞒不过他与九幻渊之间的血脉共鸣。
这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猜疑。
想到此处,李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向黑色大殿四壁微微一扫。
庞大宫殿的四壁之上,隐隐流转着极其繁复的封禁元纹。
那些阵纹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寸墙壁,而且是专门针对九幻渊这类可以无视空间规则,随意穿梭虚空的存在,而特意设下的封禁。
似是察觉到李元眼底深处那抹如履薄冰的戒备,老妪忽然发出沙哑而空洞的轻笑。
笑声在空旷幽暗的大殿之内层层叠叠地回荡开来,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吹得四周幽绿鬼火明灭不定。
“小娃娃,不必如此紧张。
“其实就连老身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份。
“说老身是幻煞门的开派老祖之一,也可以。
“但......也不能全对。”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变得诡异,仿佛在诉说一个荒诞至极的梦魇。
“毕竟,老身如今这一缕灵魂夺舍这具躯壳......也不能说是夺舍。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淡。
“那些幻煞门的后辈,为了延续老身的存在,主动将这具身体献于老身。
“只不过......这种逆天之法终究有违天道。
“老身每换一副身体,灵魂便会随之消散一部分。
“如今,老身仅剩半缕残魂,苟延残喘。
“至于如今这具身体......”
老妪缓缓低下头,用枯槁如柴、指甲漆黑如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干瘪的手背。
她的动作极慢极慢,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其眼神之中透着几分深深的无奈,与毫不掩饰的嫌弃。
仿佛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自己的躯体,而是一块散发着恶臭的腐肉:“老身本是不想要的。
“只可惜......实在没找到更合适的容器罢了。”
李元静静听着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震惊至极。
这等违背常理、悖逆天伦之事背后,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血腥秘辛。
幻煞门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将同门长辈的躯体拱手献出?
他正欲顺着话茬再探探对方的虚实,老妪却已抢先一步再度开口。
“老身突然发现你的气息流转,虽然表面上是命灵境后期顶峰,但根基处隐隐透着虚浮,如同大高楼之下已朽的梁柱。
“你应该不只是这个修为,估计是受了某种极重的创伤,方才跌落至此的吧?
“你能将修为恢复到这般地步,想来应该得益于你体内那块奇异的元骨。”
老妪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元身上,仿佛能直接看穿后者皮囊、直视体内最深处的秘密。
“不过,若无手段通天之辈从旁相助,你受损的根基恐怕再难寸进。
“今日你能到此与老身相见,也算是有缘之人。”
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却柔和得令人愈发不安。
“若是不嫌弃的话,老身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不说让你的修为更进一步,但至少能让你恢复至曾经的鼎盛。”
“前辈欲助晚辈恢复修为?”李元目光微沉,不过寥寥数语,对方便已洞穿他的根脚,但他对此并不意外。
他索性坦然相问:“不过,前辈自身尚困于此间,又何以助我?”
“自然能助。”老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不过老身如今受制于这具残躯与此地规则,需你先替老身办一桩小事。”
她面色突然微沉,周身那股黏稠如渊的威压骤然加重几分,垂目扫了一眼身旁灵性盎然的小兽,声线冷淡:“你能无视幻门之后重重幻境抵达此处,固然借了这小东西的气息引路,但你自身的灵魂力量亦远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况,老身看得出,你在阵纹一道,造诣不浅。”
她顿了一顿,枯瘦的手指朝殿内虚虚一划:“所以,你需要替老身将大殿之中外围禁制,破除部分。”
李元闻言,苦笑一声,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前辈未免太高看晚辈了。
“晚辈在阵纹之道确有些许天赋。
“可若论破解这等封禁,以晚辈如今的修为和阵纹造诣,实是力有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