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极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却又极深,深到令人不寒而栗。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气势如潮水般涌动,层层叠叠,一波强过一波,与外界的九彩雷霆遥相呼应,共振共鸣。
那股气势之盛,令黑色大殿微微震颤,古老的禁制元纹明灭不定。
随着李元起身,此刻真正的幻门之外,一场撼动天地的碰撞已然攀升至最惨烈、最疯狂的高潮。
一尊庞大如山岳、萦绕着九色神火的通天巨鼎,悬浮于虚空,几乎占据半个天空。
鼎身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繁复晦涩的上古图腾,每道纹路皆如活物般流转着炽烈至极的神辉,散发焚天煮海、毁灭万物的恐怖气息。
九色神火在鼎身周围疯狂燃烧、翻涌,将虚空灼烧得扭曲变形,连空间本身都在这股力量面前瑟瑟发抖。
这尊巨鼎宛若一轮坠落凡间的烈日,挟着不可阻挡的狂暴伟力,一次次,一遍遍地疯狂撞击着幻门壁垒。
“轰”
巨响如天道震怒,声浪滚滚,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涟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声浪之烈,足以粉碎山岳、撕裂江河。
在这等恐怖的冲击之下,聚灵锁魂大阵内的空间剧烈晃动,阵纹光芒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整个幻门秘境,都在不断撞击之下剧烈颤抖。
不过,对于被困在阵眼中的千余位化纹境强者而言,震耳欲聋的轰鸣却是世间最美妙的仙乐。
他们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脱困之机,可以走出阵眼的方寸之地。
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自诩不凡、视天下众生如蝼蚁的强者们,此刻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曾经睥睨天下的傲气,在百余年的囚禁与折磨之下,早已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自由的渴望。
生死关头,无人敢有丝毫迟疑,更顾不上什么体面与尊严,纷纷燃烧精血,以寿元为代价,施展毕生所学的极限逃遁之术。
道道仓皇的流光,如蝗虫过境般朝大阵之外疯狂掠去。
唯恐迟滞哪怕半个呼吸,便会被巨鼎撞击的恐怖余波彻底吞没,化为齑粉,连一缕残魂都不会剩下。
与此同时,外界原本混乱翻滚、如怒海狂涛般的天地元力,似受到某种至高无上,不可违抗的召唤。
亿万缕天地元力化作道道肉眼可见的元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被通天黑色石门贪婪而疯狂地吞噬。
黑色石门仿佛一张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巨口,将方圆百万里之内的天地元力尽皆吸纳,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
海量元洪流如决堤之水般涌入幻门秘境,继而与鼎中狂暴至极的九色神火交织缠绕。
“嘭——”
一根贯穿天地的九彩雷霆光柱形成,上抵苍穹,下贯九幽。
它带着焚灭万物的霸道气息,将秘境内所有幻象湮灭。
光芒之盛,令所有目睹者皆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非是不愿看,而是根本无法直视。
紧接着,一股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擎天威势,自真正的幻门深处喷射而出,威势之盛,直贯苍穹,冲破云层,直抵九霄之外。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九彩雷霆旋涡,轰然成型。
旋涡之巨覆盖整个秘境天穹,缓缓旋转间,散发出令灵魂颤栗的毁灭气息。
狂风呼啸如万鬼哭,暴雨倾盆如天河倒悬,雷电交加如天神怒罚,恰似真正的末日审判,降临人间。
而在毁天灭地的光柱最中心,那尊悬浮的通天巨鼎最后撞击幻门后,鼎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继而化作一缕九色神火。
神火灵动如活物,好像一条遨游于天地之间的神龙,毫不犹豫地没入光柱的最核心处。
片刻之后,漫天异象如潮水般徐徐退去。
光柱的光华渐渐收敛,如同一头饱食后的巨兽缓缓合上双眼。
天穹之上庞大的九彩雷霆旋涡徐徐消散,化作缕缕残烟。
肆虐的风雨骤然停歇,连空气中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天地重归死寂。
然而,在死寂降临的刹那,一道修长身影,浑身萦绕着九彩雷霆的蓝袍青年,自光柱残影中缓步踏出。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天道的脉搏之上。
其脚下虚空微微震颤,涟漪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此人正是李元。
其面容冷峻,不见丝毫表情,眉宇间隐含一股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威,仿佛连天地都要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双眸深邃如天道之眼,其中流转着丝丝缕缕摄人心魄的九彩电光,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此时的他,气息如渊如狱,深不可测。
“噼啪——”
其周身雷光与天地残存元力完美共鸣,如同已与这方天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周遭天地皆染上一层瑰丽而神圣的神辉,宛如神灵降世。
“没想到……………”
这时,一声饱含无尽沧桑与激动的感叹,自真正的幻门内传来。
其音沙哑而颤抖,如同一把锈迹斑斑的古琴,被猛然拨动琴弦。
“没想到......此生此世,老身竟还有希望......走出这该死的幻门!”
随着这声感叹,幻门之内光影流转,一位白发如霜的老妪缓步踏出。
她身形,脊背弯曲如一张拉满了百年的弓。
其面容布满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每道皱纹都像是一段被囚禁的岁月。
但那双原本浑浊暗淡,几近失明的眼眸中,此刻却进射出前所未有的异样光芒,如同久困樊笼的雀鸟,终见天光。
她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缓缓抬起,贪婪地感受着外界自由的空气。
空气入肺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数百年来,从未真正呼吸过。
她便是在黑色大殿陪伴李元百余年的幻煞门长老。
李元凭一己之力,破解幻门之禁,也使得她得以脱困。
她将压制在体内元液之海的禁制尽数清除后,不仅修为重回巅峰,更在三个甲子的闭关沉淀中厚积薄发,一举晋入半步圣者境顶峰。
距至高无上的圣者境,不过一步之遥。
若非此处天地元力混乱如沸,且缺乏重塑肉身所需的天材地宝,李元早已引动重塑肉身的无上大劫,踏出最后一步,真正登临圣者境。
但即便如此,此刻的他,已足以令整个中州的绝世大能敬畏。
“其实真正的幻门之后,便是那座黑色大殿。”
李元微微转身,在心中暗道。
“之前进入其中,感知颠倒,如坠无尽深渊。
“四周皆是幽暗,皆是死寂,皆是无穷无尽的禁制、幻象与枷锁。
“直到现在,修为臻至半步圣者境顶峰,心中方得清明。”
思量间,他摆正身体,缓缓抬起掌心。
一缕璀璨的九彩雷光自指尖流转而出,如溪流般蜿蜒,在半空中缓缓凝缩、成型,最终化作一座虚幻的大殿光影。
光影虽虚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亘古苍凉之气。
光影之上,密密麻麻的封禁元纹宛如夜空中的星辰般生灭流转、明灭不定。
“黑色大殿内的封禁大阵,乃是上古大能抽取天劫之力所布下的绝杀之局。
“我曾数次以雷霆之威强行轰击。
“每一次虽倾尽全力,不留丝毫余地,但阵纹仅仅是微微松动。
“随之而来的恐怖反噬之力,如九天雷劫倒灌入体,险些将我的经脉寸寸震碎,元神几近崩溃。
“好在入幻门前,我留了一手后招。
“我将乾坤鼎所化的分身,留在聚灵锁魂大阵的阵眼之中。
“方才乾坤鼎疯狂撞击、阵纹松动的一瞬,我以灵魂力量跨越无尽空间,沟通分身,引动乾坤鼎的无上伟力,内外夹击,这才勉强破了此局。
“若无分身相助....”
李元轻笑摇头,透着自嘲。
“在黑色大殿内,我唯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耗费千年光阴,去一点点推演、破解那些上古封印元纹。
“其二,强启重塑肉身劫,以生死相搏,赌万中无一的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不过......”
李元忽而目光一凝,深邃如渊的眼眸方才还平静如水,骤然掀起一丝涟漪。
他的视线越过残破阵纹,投向天际。
“现在,还没有真正走出幻门秘境。”
下一瞬,他袖袍轻拂,朝幻门深处幽暗虚空,温和地招了招手。
“小瑤瑤,我们该离开了。”
话音刚落,一缕绚烂至极的霞光,自幻门裂隙中轻盈掠出。
霞光在半空中流转、凝聚,最终化作一只半尺大小的碧蓝小兽。
小兽通体萦绕着淡淡的水波纹理,如梦似幻。
一双眸子澄澈得宛如最顶级的蓝宝石,不染丝毫尘埃,透着令人心醉的灵性之光。
它欢快地扑腾着翅膀,在李元身侧绕了两圈,随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袍,发出清脆如银铃般的叫声。
随后,九幻渊乖巧地钻入李元的怀中,只露出一双灵动的蓝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李元脚步轻踏虚空,每步落下,脚下空间便轰然破碎,裂开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
裂隙之中,隐约可见空间乱流疯狂翻涌,却在他脚下温顺如驯服的羔羊。
他身形一闪,没入其中,宛如游龙入海,潇洒自如。
老妪紧随其后,银黑交织的长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黑光如翼,将自身牢牢护住。
黑光暗淡,却坚韧如铁,任凭罡风如何肆虐,都无法伤其分毫。
而在大阵之外,千余位刚刚脱困的化纹境强者,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忌惮,有恐惧,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的茫然。
有强者紧咬牙关,双拳得咯咯作响,低声嘶吼道:“跟着此人!
“此人以通天手段破开真正的幻门,必知打开秘境方法。”
也有强者眸中闪过犹疑与忌惮,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残破不堪的阵纹,终是长叹一声,果断催动元力光芒。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有第二个,便有第三个。
在这一刻,所有强者皆心照不宣。
如今想要活着离开这个困了他们百余年的鬼地方,唯一的希望,便是依附雷霆加身的神秘青年。
刹那间,千余道五颜六色的流光如星河倾泻般暴射而出,交相辉映,将昏暗的天穹映照得五彩斑斓。
庞大的流光洪流,争先恐后地紧随李元而去。
幽煞天堑山脉,断魂谷东北。
天穹低垂如铅,四野寂然,唯余若有若无的死气,如游蛇般在虚空蜿蜒盘旋。
而在通天墨色石门外的巨型广场上空,各派宗主、隐世老怪等无数命灵境大能的身影齐聚于此,但皆屏息凝神,灵宝光华明灭流转,将这方虚空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绝顶强者,此刻连吐息都刻意压至最低,生怕惊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纵是如此,亦无人肯退。
所有大能的目光,皆落在巍峨石门之上。
目光之中,贪婪与狂热交织翻涌,毫不掩饰,恰似群狼环伺绝世珍馐,只待石门开启的一瞬,便不顾一切扑杀而上。
纵然昔日同袍、生死之交,亦不过是踏脚石。
气氛已然紧绷至极点,好似天地本身亦被无形巨手死死攥紧,稍有不慎,便将崩裂瓦解。
“呜呜呜——”
此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突兀炸响,恍若万柄锈迹斑斑的钝刀同时刮擦灵魂。
继而鬼哭神嚎之声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紧接着,一股股冰冷刺骨的阴风自地底破土而出,好似有数以万计的阴魂恶鬼挣脱地府枷锁,正在阴风之中疯狂飘荡、撕咬、嘶吼,誓要将这方天地化作人间炼狱。
不少定力稍差的元者,仅仅是被阴风拂过,便觉得气血骤然凝滞,经脉如遭冰封,面色瞬间惨白,更有甚者,已觉脑海恍惚,几欲昏厥。
“咔嚓——”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碎裂之声骤然响起,旋即一道漆黑如墨的空间裂缝,赫然在阴风中撕裂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