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将翻涌的思绪尽数收敛,灵魂力量如水波般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灵魂力量虽因伤势而大打折扣,却仍如无形大网,将方圆千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尽数纳入感知。
风过林梢,鸟鸣幽幽,远处有溪流潺潺之声,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追兵气息,至少此刻没有。
紧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分。
略微沉吟,他猛然站起,身形一晃,九彩雷光再度在其周身浮现,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雷霆,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悄然没入如同绿色深渊的丛林之内。
丛林幽深,藤蔓垂落如帘。
越深入,这片亘古丛林的真容便越发骇人,如一卷沉埋万古的画卷,在李元眼前徐徐铺展。
一株株古木拔地而起,铁青色的树皮上布满岁月镌刻的沟壑,犹如老者面上纵横的皱纹,每道裂纹之中都仿佛藏着万古的沧桑。
树身之巨,得百余人手拉手方合抱,树冠直入云霄,高达数百丈,繁茂枝叶层层叠叠,似一座倒悬的碧色穹顶,将方圆百亩之地死死笼于黑压压的阴影之下。
天光不至,日月无光。
浓荫之下,仿佛连时间都凝滞,只余下亘古不变的幽暗与沉寂。
偶尔从极远处的深林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在死寂中回荡片刻,便被无尽幽暗吞没,再无回音。
仿佛这片丛林本身,便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李元此刻不过是在这头巨兽的腹腔中穿行的一粒微尘。
他在丛林幽影中疾掠,周身无彩雷光收敛至最微弱的状态,仅余一层几不可察的荧光覆于体表,恰似一道微弱萤光在巨树藤蔓间穿行。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被一位在中州排名前十的绝世大能追杀,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形神俱灭。
虽然有灵纹噬命骨以及诸般宝物的加持,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但他并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极有自知之明。
以他如今的实力,若是正面硬撼,战胜重塑肉身第一步的绝世大能不在话下;若是底牌尽出,即便是普通的第二步大能,亦可与之周旋一二。
但幽冥主宰不是什么初入第二步的新晋绝世大能,不是什么底蕴浅薄的宗门老祖,而是一位活万余岁月,底蕴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那等存在见证过不知多少个时代的兴衰更迭,手中掌握的资源与手段,绝非一般元者所能想象。
与其短暂交手而不落下风,他做得到。
可一旦陷入胶着,拼底蕴、拼消耗、拼持久,他必败无疑。
这一点,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正因清楚,所以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幽暗丛林中穿行,腐叶腥气与泥土潮味不断涌入鼻腔时,李元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遮天蔽日的巨木,盘根错节的藤蔓,弥漫在空气中的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恍惚间,时光仿佛倒转数百年,让他想起木灵谷修炼的时光。
那种被无尽绿意包裹的感觉,被天地自然所接纳的安心感,已经是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自踏上这条逃亡之路以来,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都在算计着如何活过下一个呼吸。
焦躁、疲惫、杀意、恐惧等种种情绪如潮水般轮番冲击着他的心神,几乎要将他吞噬。
此刻在这片与木灵谷如出一辙的幽林,那些翻涌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像是一壶沸腾的水,被按住壶盖,不是消失而是暂时被压下去。
“此地地质与木系天地元力的浓郁……”
李元在一百人合抱粗的巨树后骤然頓住身形,双目之中精光一闪,猛然蹲下身,右掌平贴于地面那层厚厚的、湿漉漉的苔藓之上。
掌心之下,一股浑厚而绵长的地气波动清晰可感,如大地脉搏,沉稳有力,自深处蜿蜒而上,正是木系天地元力最为浓郁的主脉走向。
李元闭目片刻,灵魂力量自眉心深入地底,将方圆数十里的地势走向、地下天地元力分布尽收于心。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已无半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危险而冷厉的光芒。
“绝佳之地。”
李元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笃定,如同一个赌徒在押上最后一枚筹码前的低语。
“此等地势,此等木力,若善加利用,足以布下一座上万道元纹的雷木杀阵。”
其手指在苔藓上轻轻划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某座大阵的轮廓。
“以雷霆为刃,以草木为阵,借天地之势,引万物之力……………”
李元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略带疯狂的弧度:“幽冥老妖婆,你追了我七天七夜,也该轮到我还你一份大礼了。
“既然逃不掉......”
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座山岳在缓缓拔地而起。
“那便战。”
几个字从齿缝间挤出,低沉而决绝,不带丝毫犹豫。
他抬首,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穿透遮天蔽日的浓荫,望向苍穹。
其双眸子之中,方才的疲惫与焦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到极致的决然,以及一抹几近癫狂的战意。
幽冥主宰,你要杀我,可以。
但你得先试试我布下的大阵,看你能否承受得住。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没有第三条路。
现在想要彻底摆脱幽冥主宰的追击,唯有一个办法,便是利用雷木杀阵将其彻底重伤,使其战力大跌,方能在绝境中博得一线脱身之机。
其决心刚下,头顶上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破碎。
“嗤啦——”
令人头皮炸裂的撕裂声响彻天际,仿佛神明以一双无形巨手,将苍穹如布帛般蛮横扯开。
紧接着,阴风自裂隙中倾泻而下。
不是风,更像是自九幽深渊中倒灌而出的黑色瀑布,带着足以冻结元神的极寒,裹挟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暴冲而下。
阴风所过之处,古木震颤,落叶纷飞。
本就死寂的丛林在阴风的席卷之下,愈发死寂,连最后一丝嘶吼都被彻底碾碎,万籁俱寂。
在阴风肆虐的正中央,一卷图卷骤然展开。
图卷足有方圆数百丈之巨,如同自天而降的黑色巨网,带着毁天灭地的滔天邪威,朝着下方的丛林狠狠笼罩而下。
阴影所及之处,天光尽灭,日月无辉。
此图名为幽冥搜魂图,乃是幽冥宫中与幽冥生死簿齐名的绝世凶宝。
传闻此图一出,噬万物生机,搜魂索魄,天地无光。
凡是被此图笼罩的生灵,肉身崩溃,灵魂永堕幽冥。
而此刻,这件令整个中州都为之色变的绝世凶宝,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李元的头顶之上。
其形貌的诡异邪性,足以让任何目睹之人肝胆俱裂。
图卷并非寻常的絹帛或兽皮所制,而是由无数张人皮拼接缝制而成。
一张张剥落的人皮泛着幽绿光泽,如同腐烂玉石,彼此交叠、缝合,构成图卷的主体。
那些人皮之上,尚能隐约辨认出五官的轮廓,有的扭曲,有的狰狞,有的空洞,仿佛它们的主人在被剥皮之时,仍在无声地嘶吼。
皮面之上,暗红色的血痕交织成繁复而扭曲的元纹。
元纹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缓缓蠕动,宛如一条条活着的血蛭,贪婪地汲取着周遭一切生机。
“咕叽——”
每次蠕动,皆会发出细微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呆呆——”
图卷的边缘,垂挂着成百上千根惨白的指骨,随阴风的吹拂剧烈摇曳,彼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声音密集而连续,如同无数亡魂在图卷边缘挣扎叩击,试图逃出这座由同族骨骸筑成的牢笼。
然而最令人胆寒的并非这些,而是图卷正中央一片以浓墨重彩勾勒出的十八重幽冥地狱的水墨画。
画中刀山耸立,火海翻涌,无数被剥皮抽筋的怨魂被粗壮的锁链穿透琵琶骨,悬于刀山之上,坠于火海之中。
它们痛苦地挣扎、嘶嚎,面目扭曲到极致,却发不出任何言语,因为它们的舌头早已被割去。
而这些画中的怨魂,绝非死物。
图卷展开时,万千怨魂面孔猛然从画卷中凸显而出。
它们伸出虚幻而锋利的鬼爪,带着凄厉至极的嘶嚎,如同饿了万年的厉鬼,疯狂地向下方的丛林撕扯而去。
嘶嚎声汇成一片,恰似万千利刃同时刺入耳膜。
图卷尚未落下,那股来自十八重地狱的阴寒之气,便已将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生机,尽数冻杀。
所过之处,天塌地陷。
无论是铁青色的参天古木,还是巍峨的嶙峋山石,在此图的碾压之下,皆如蝼蚁面对天,毫无抵抗之力。
图卷阴影掠过的刹那,万物便如同被无形磨盘碾过的尘埃。
树干上的铁青树皮瞬间龟裂、卷曲,化作飞灰。
深入地下百丈的根须,更是在瞬间被抽干所有生机,如同被烈日炙烤千年枯骨,寸寸碎裂。
矗立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岩,在此图的威压之下,表面那层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苔藓、地衣,连同岩石本身所蕴含的微量气息被彻底剥夺殆尽,转瞬已化齑粉,仿佛从未存在过。
图卷过后,唯余一片死寂焦土。
黑灰色的灰烬在阴风中缓缓飘荡,如同亡魂最后的叹息。
地面之上,寸草不生,连一只蝼蚁都不曾留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至极的焦糊气息,是万物生机被强行抽离后残留的死亡味道。
李元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图卷,瞳孔骤缩,心头狂跳如擂鼓。
透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令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万万没有料到,幽冥搜魂图的威力,竟恐怖至斯。
他明明已经将自身气息完美融入周围的木系元力之中。
每缕呼吸,每次心跳、甚至每滴血液的流动,皆与这片丛林脉搏完美同步。
理论上他已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对方绝无可能精确锁定他的位置。
事实也确是如此。
幽冥主宰并未发现李元的具体所在。
她只是凭借模糊而庞大的感知,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进行着无差别的、地毯式的搜捕。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幽冥主宰根本不在乎精确打击,她要的不是找到李元,而是毁掉一切可能藏着李元的地方。
幽冥搜魂图所过之处,不分敌我,不辨生灵,万物皆灭。
幽冥主宰如同一尊自九幽深渊中升起的远古魔神,悬浮于半空,身形被浓稠的黑雾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左眼幽绿,深邃得令人绝望,仿佛能看到九幽之下无尽的黑暗与沉沦。
右眼血红,炽烈得让人心悸,好像燃烧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劫火。
在她的视野之中,丛林如同一幅巨大的,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全景图。
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每一缕生息的流动,皆清晰可辨。
偶尔会有一缕淡淡的青色雷霆在这幅图景中一闪而过。
光芒极为微弱,恰似深海中一条游鱼鳞片上反射的微光,稍纵即逝,转瞬便融入无尽黑暗之中,极难捕捉。
每回那缕青色雷霆显现的瞬间,幽冥主宰便会毫不犹豫地催动幽冥搜魂图。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丝毫的留手。
画卷朝一闪而逝的光芒方向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压,万千鬼爪疯狂撕扯而下。
顿时,下方的树林与山石在瞬间化为黑色烟尘,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不曾有过。
然而,那缕青色雷霆总能在幽冥搜魂图落下的前一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偏移、闪避、融入更深的黑暗,恰似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渔网的缝隙间穿行自如,始终未能将其真正锁定。
“好狡猾的小子………………”
幽冥主宰冷哼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地狱传来,每个字都裹挟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其眉头微蹙,这是她极为罕见的表情变化。
她已然断定,李元并非在无脑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