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霜纹长裙老妪猛然抬头,骨爪之上的冰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寒芒。
寒气暴涨到极致,不再是先前那种清冷内敛的极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寒。
“你是当年那个半步命灵境的蝼蚁?
“不可能。”
她死死盯着雷域深处,眼眸之中涌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一种完全超出她认知、彻底颠覆她世界观的存在的恐惧。
“不到八百年,你怎可能修至这般境界。
“这绝不可能!”
这时,天空之上,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圈一圈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一个青年凭空出现在雷域正中,蓝袍猎猎,长发如墨。
他静静地悬于虚空,没有任何先兆,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好似与这座雷域本就是一体。
万千九彩雷霆在其身周流淌,在指尖缠绕,在发梢嬉戏,在衣袂间穿梭,散发毁灭气息的同时,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顺。
他的面容年轻得不像话,轮廓分明得如同天工精心雕琢的美玉,透着不染尘埃的清冷与孤傲。
雷光映照之下,青年周身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既非仙,亦非魔,更非神。
他更像是一道行走于天地之间的雷霆本身,是这片苍穹意志的具象化。
此人正是李元。
根据唐心月所赠玉简,他已在万岛浊海辗转搜寻了足足六处唐门分舵。
他将每个分舵翻了个底朝天。
从分舵主事到普通弟子,从隐秘的密库到不见天日的暗牢,从布满禁制的禁地到藏于海底的密室,一一查遍,将所有线索如抽丝剥茧般梳理,皆没有发现唐玄夜的踪迹。
李元开始转变思路,开始寻找冷海瑶,不仅仅是为了结当年被追杀的恩怨。
唐门在万岛浊海经营无数岁月,关系网盘根错节,而冷海瑶是在此的主事者之一。
只要找到冷海瑤,或许便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唐玄夜的下落。
说来也挺幸运,他刚转变思路,在前往第七处唐门分舵的途中,便远远感知到两道熟悉的半步圣者境大能气息。
当年在雷鸣岛上,这两人虽然各自追杀过他,但彼此之间并不相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交集。
或许当年玄霜云娟以一缕元神操控寒凝身躯行事,故而两人没有认出。
具体是什么原因,李元并不清楚,毕竟,两位大能在雷鸣城交手时,他已经离开。
七百多年过去,他再次见到两人,发现两人竟然好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形影不离,气息相连,分明是已经结成极其深厚的同盟。
那种默契,那种信任,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培养。
两位大敌在一起,倒是让他省了不少事。
出于骨子里的谨慎,李元没有选择立刻现身。
毕竟,七百多年过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实力有没有精进,有没有得到什么逆天机缘。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个道理,他早已深谙于心。
虽然以他如今的修为,战胜二人应当不成问题。
可他要的不是战胜,他要的是将二人彻底留下。
碾碎她们所有的生机,不给她们任何逃走或传讯的机会。
故而,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屏息凝神,将身形彻底隐匿,即便是半步圣者境的感知,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他察觉。
李元以七十二地煞刃结成这座天罗地网般的雷域,封禁方圆数百里的空间,彻底干扰对方的空间遁术。
如此一来,便是瓮中捉鳖,万无一失。
如今,见两位绝世大能的元力已消耗大半,他才悠然现身。
“你就是当年那个夺走本座冰霸骨的小辈。”
一声暴喝,自雷域深处炸裂开来。
冷海瑶终于从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容上,认出李元。
她苦心经营,耗费无数珍稀资源,布下大阵,终于将那头罕见的霜骨玄蛟困于阵中。
她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却成全了李元。
想要再求得冰髓霸骨,绝非易事。
故而,这七百多年,她放弃此道,深研毒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
“好………………………………好得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老妪牙缝中硬生生挤出,带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毒。
“嘶嘶——”
其周身黑雾随其滔天怒火而疯狂翻涌,那些原本隐匿在雾中的毒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每一条都蕴含足以毒杀命灵境后期大能的剧毒。
“当年本座就该提前捏死你这只蝼蚁!”
冷海瑤的暴喝在雷域中回荡。
余音未歇,已悍然出手。
她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之上,更不会因为对方的平静而心存侥幸。
“既然认出来了,那便,死!”
老妪双手猛然前推,枯槁的十指在虚空中拉出重重残影,如同十条疯狂舞动的毒蛇。
“纹元术,万毒噬天!”
袖中原本翻涌的黑雾在刹那间暴涨,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墨色毒云。
毒云之浓,浓到连雷光都无法穿透。
“嗡嗡嗡”
其内亿万毒虫同时嘶鸣,声浪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雷域的壁障,发出震鸣之声。
每只毒虫都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獠牙上流淌着幽绿色的毒液,在雷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如同亿万颗幽冥之眼,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毒云,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当头罩下。
于此同时,毒云中的亿万毒虫瞬间首尾相连,疯狂融合,眨眼间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蝎,每节甲壳上都流转着唐门独有的幽绿毒纹。
八条蝎足如同八根擎天之柱,每一根都粗达数丈,足尖刺入虚空,留下道道漆黑的腐蚀痕迹。
蝎尾蝎尾高高翘起,尾钩如同一柄倒悬的死神之镰。
黑色巨蝎冲向李元的同时,发出咆哮。
咆哮之中没有任何兽类应有的野性,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是冷海瑤的意志,是她修为的具象化,是她对眼前这个后辈七百多年仇恨的终极爆发。
巨蝎所过之处,虚空皆被毒雾腐蚀出道道漆黑的裂缝,裂缝中溢出的毒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嗤嗤嗤——”
雷光与毒雾在半空中激烈交锋,发出刺耳声响。
与此同时,玄霜云娟也动了。
她很清楚,今日若不拼尽全力,便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个后辈所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她们的认知。
万余载修为,在对方面前竟如同纸糊的灯笼。
“冰凤天棺。”
玄霜云娟一声厉喝自喉间迸裂而出,如同冰层在极寒中炸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与疯狂。
森白骨爪猛然合十,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碰撞之声,尖锐而沉闷,恰似两块万年寒铁在互相碾磨。
其周遭再次浮现冰凤虚影,漫天冰屑如同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从四面八方疯狂聚拢,在虚空中重塑。
每片冰屑都在燃烧,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玄霜云娟的寿元和精血。
转瞬之间,九只冰凤现于虚空,每只翼展数百丈,羽翎如刀,凤目如炬。
它们齐齐昂首,发出穿云裂石的长鸣。
凤鸣声,响彻天际,声浪如潮,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带着令人心悸的悲怆与决绝。
九只冰凤在长鸣之后,猛然炸开,没有化为碎片,而是化作九道冰蓝光柱,从九个方向同时射向李元。
九道光柱并非单纯的寒冰元力,而是玄霜云娟以森白骨爪为媒介,以自身寿元和精血为代价催动的禁术。
此术乃是玄霜主岛的镇岛之术,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一旦施展,施术者便等于将自己的命,押在这一击之上。
胜,则封印敌人,扭转乾坤;
败,则寿元耗尽,道消身陨。
催动此术,可在瞬间凝聚出一座好似由万古玄冰铸成的囚笼。
囚笼之寒,足以冻结时间本身。
囚笼之坚,足以抵御半步圣者境全力一击。
被封印其中者,将在无尽的极寒中一点点被冻成齑粉,连元神都无法逃脱。
一毒一冰,一攻一封,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冷海瑤在前,以万毒噬天术正面压制,亿万毒虫化作黑色巨蝎,带着毁天灭地的凶威直扑李元。
玄霜云娟在后,封锁退路,九道冰蓝光柱从九个方向同时合拢,将李元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尽数封死。
这是她们磨合出的最强杀阵。
面对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绝杀之阵,半空中的李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依旧是那样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缓缓开口:“你们......就这些能耐吗?”
其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压过雷霆的轰鸣,压过毒虫的嘶鸣,压过凤鸣的悲啸。
话音未落,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动作很慢,慢得如同在抚弄一缕清风。
可就在他五指张开的刹那,整座雷域一震。
方圆数百里的九彩雷霆,如同受到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疯狂地向他的掌心汇聚。
那些原本在雷域中肆虐的雷弧,此刻尽数化作最纯粹的雷霆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其中。
雷光在他心中疯狂汇聚、压缩、凝聚,最终所有的雷霆之力尽皆汇聚于其掌中一柄天罡刃上。
诸力尽凝于天罡刃中,无一丝外泄,无半分虚耗,静悬李元掌心,竟不如先时雷弧的耀目,却散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质。
微芒落入冷海瑤、玄霜云娟眼中,二人灵魂骤然战栗,这股力量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去。”
李元轻吐一字,继而整座雷域都为之一肃。
天罡刃离手,翩然若落絮随风,迟得几乎能看清刃身流转的微光。
它不掠风、不激浪,就这般安安稳稳以一种近乎缓慢的轨迹,往黑蝎方向飘去。
“轰——”
就在刀尖触到蝎甲瞬间,巨响贯入虚空,震得空间布上密密麻麻的裂纹,遮天蔽日的毒剎那被炽烈到极致的九彩雷光裹住。
蝎身的毒纹寸寸崩碎,玄铁般的甲壳层层龟裂,连藏在骨血里的剧毒,亦瞬间被蒸得一干二净。
亿万毒虫在雷光中化为飞灰。
“噗!”
冷海瑤瞳孔骤缩,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不是红色的,而是漆黑如墨。
毒道元者的本命之血,洒落在雷光之中,瞬间蒸发。
其脸色转瞬苍白,甚至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血管在疯狂跳动。
本命之毒被毁,毒道修为至少折损三成。
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她凄厉嘶吼,双目赤红如血,声音中的绝望已经浓稠到极点。
天罡刃并未停歇,击碎巨蝎之后,去势不减,直直朝她轰来。
小小雷刃此刻在她眼中,比苍穹都要庞大,比天地都要恐怖。
生死一线的刹那,九道冰蓝光柱,从九个方向同时合拢,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一分,不晚一分。
冰凤天棺,成了。
好似万古玄冰铸成的巨大棺椁,在虚空中轰然成形,通体幽蓝,极寒之气弥漫。
棺壁上刻满繁复至极的冰纹,皆蕴含足以冻结时间的力量。
那些冰纹在棺壁上缓缓流淌,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将整座棺椁封得密不透风。
棺盖徐合,一寸、两寸、三寸,缓如命运转轮,每进一寸,棺内寒威骤增一分。
此寒非寻常之冷,乃是寂灭。
冰凤天棺要将李元封做永恒冰雕,永不睁眼。
冷海瑤跌坐虚空,粗喘不止,眼底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便骤然僵住。
她看见李元的眼,纵困冰凤天棺,纵被万古寒封,纵棺盖已合大半,眸中仍无半分波澜。
玄霜云娟看到这一幕,骨爪骤然紧握,十指几乎嵌入掌心的枯骨之中。
冰凤天棺的棺盖在合找到一半时,骤然停住,被一股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挡住。
然后,棺壁上出现一道裂纹,裂纹极细,细如蛛丝,可在幽蓝棺壁上却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