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岛浊海,核心区域。
“嗤啦——”
陡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音爆之声,继而一道幽深空间裂缝在苍穹之上绽开,裂缝边缘闪烁着骇人的空间乱流。
紧接着,一道蓝袍身影自破碎的裂缝之中从容踏出。
此人正是从玄霜圣岛跨越无数主岛赶来的李元。
他静静地悬浮于万丈高空,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凌厉气势之下,却难掩此刻眉宇间浮现的一丝迷茫与错愕。
浩瀚的灵魂力量铺天盖地地铺散开来,一寸一寸,一里一里,仔细而耐心地扫过下方的每寸海域,每方礁石,每道暗流。
李元的眉头缓缓蹙起,双目之中的困惑终化作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灵波神殿的那层楼身……………怎会不见了?”
万岛浊海的中央区域,本该有瑰丽无双的环形楼阁交叠,凌虚于万顷碧波之上。
这座被万岛浊海无数元者敬畏地奉为圣地,尊称为灵波神殿的楼阁不见任何踪迹,浩瀚海域唯有无尽的海水在天光下翻涌。
“当年灵去寻楼身界中那一抹灵智之前,曾亲口对我说过......”李元收回灵魂力量,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厚重的云海,试图在混沌的天际尽头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然而入目所及,唯有苍茫,“融合那层楼身,至少需要
数百年光阴。
“如今已过去七百余载,难道灵已与楼身彻底融合?
“若是融合成功,灵又去了何处?
“为何......我感受不到她半点残留气息?”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下方海面毫无征兆地爆开。
“轰隆隆——”
似有远古洪荒巨兽在万丈海底猛然翻身,恐怖声浪震得李元脚下的虚空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好像下一瞬便要崩碎。
随即,以李元下方海域为中心,海水疯狂倒卷,恰似整片大海被无形巨手提起,又狠狠摔下。
无数道巨大的水柱破海而起,皆粗如山岳,高达万丈,继而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炸裂。
水雾弥天,遮天蔽日。
转瞬之间,一个笼罩方圆数万里的恐怖漩涡,轰然成形。
漩涡深邃,幽黑如墨,其内传出低沉而诡异的嗡鸣。
像是某种禁忌通道被强行打开,另一个界域的气息透过裂缝倾泻而出,散发着足以碾碎元神的恐怖空间波动。
“这是......”李元瞳孔骤缩,双目之中的迷茫与困惑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取代。
其身躯微微一僵,体内元力本能地开始沸腾运转,以做应对。
然而,尚未等他有所动作,一抹九彩神曦裹挟令他熟悉到骨髓深处的气息,自海水漩涡最中心掠出。
“轰——”
顿时,贯穿天海的九彩神曦光柱,横空出世,上抵苍穹,下探幽渊,仿佛一柄连接天地的神兵。
光柱所过之处,虚空产生裂缝,又被瞬间抚平。
呼啸不知多少年的海风,在浩瀚无匹的力量之下,陷入死寂。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唯余九彩光柱,矗立于天地。
“嗡——”
低沉而悠远的嗡鸣,自九彩神曦光柱传出。
其音不经由耳廓传入,而是直接在元神深处炸响,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大道之音,携带亘古不变的规则之力,向四面八方弥漫扩散。
海水不再翻涌,暗流不再激荡,就连深藏于万丈海底,终年不歇的汹涌暗潮,都在此刻骤然凝滞。
整片海域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共鸣,浑厚苍远,似古钟被无形之手轻轻叩响,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天幕同样被惊世骇俗的力量所牵引,厚重阴云开始急剧旋转,在九彩神曦光柱的上方汇聚、凝结、翻涌,最终形成笼罩方圆数万里的巨大云层旋涡。
旋涡中心处九彩光芒闪烁,与下方吞噬的海水漩涡遥相呼应,一上一下,一天一海。
天与海,在这一刻相连了。
与此同时,一座上接苍冥、下连溟海的巨构琼楼自光柱之中缓缓凝形。
每片砖瓦初成,便伴震彻九霄的雷音;每道纹路镌就,便漾一圈毁天灭地的能量涟漪。
楼阁通体流转九彩神曦,层层叠叠向上延伸,节节生长,每层都像藏着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层中隐现山川河岳,层内悬浮日月星辰,层上宛见万灵朝觐。
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自楼中漫溢,沉浑厚重,恰似承载自开天辟地以来全部岁月的沧桑。
它这般巍然矗立,足足数息,天地改色,日月韬光。
随震天动地的轰鸣渐息,此尊屹立天海之间、散发无上神威的巨楼,其外流转的九彩神光骤然一敛。
光芒收敛的速度极快,快到李元的瞳孔都来不及收缩。
紧接着,在李元写满惊愕的目光注视之下,庞大楼阁的每一层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塌、凝聚、精炼。
短短数息,便化为一座仅有手掌大小、精致绝伦的八层小楼。
小楼通体晶莹,八层叠叠,每层皆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九彩神曦,各自以一种玄奥而缓慢的节奏旋转,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嗡鸣之声。
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枫叶,轻盈而优雅,最终稳稳地悬浮在李元身前半丈之处。
随着楼阁的缩小,天地间令人心悸的种种异象也如潮水般消散。
狂风骤停,海面重归平静,云层旋涡散开,露出其后澄澈苍穹。
巴掌大小的八层小楼,静静地悬停在李元面前,不摇晃,不疾不徐,一丝李元久违的熟悉气息弥漫而开。
“灵?”
李元望着眼前悬浮的八层小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试探。
因为此时此刻,巴掌大小的楼阁所散发出的气息之强横,比他此前所遇到的所有圣者境大能都要恐怖,仿佛一片微缩宇宙,其中蕴含令人窒息的天道规则与无尽大道奥秘。
然而,这股足以令天地战栗,万物臣服的强大气息,仅仅维持三息便彻底收敛,来得猛烈,去得干脆。
最终,八层小楼安安静静地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故人的身边。
“你小子......终是来了。”
一道女子之音自九彩神曦之中悠悠传出,清雅脱俗,宛若昆山玉碎,带几分久别重逢的戏谑,几分历经沧桑的感慨,以及一种唯于至亲之人前才会流露的毫不遮掩的柔软。
此乃李元记忆深处,熟悉到骨髓里的灵的声音。
李元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眸中有什么在此刻碎裂,又在下一瞬被什么更温暖之物所填满。
其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涌至唇边,但终只化作一声极轻之音:“......我来了。”
八层小楼略感李元周身弥散的气息,楼身微震,旋即清雅之声中便透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赏:“不错......当真不错。
“你我相别尚不足八百年,你竟自行修至半步圣者境顶峰。
“观你气息的凝练、元力的浑厚,当随时可引动天地规则,重塑肉身之劫。”
言至此处,灵的语气多了一分认真,乃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但......重塑肉身劫,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
“只要寻一处适合的环境,应当没什么问题。”李元微微颔首。
其目光落在眼前巴掌大小的八层小楼之上,满是欣慰,满是感慨,亦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逢后的安心。
“看你如今的样子,应当已经彻底将那层楼身融合了吧?”
“虽然融合了,但其中苦头,可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八层小楼的声音悠悠传来,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疲惫,“这层被万岛浊海无数元者奉为圣地、尊称为‘灵波神殿”的楼身,其诞生的那一缕灵智极不简单。
她的语气微微一沉,神曦流转间,似在回忆不为人知的艰辛岁月:“那缕灵智虽不完整,却已在万岛浊海中孕育了不知多少万年,根深蒂固,桀骜不驯。
“为了将其彻底融合,并清除其中残留的种种杂念与执念,耗费了我极大的心力。
“其过程犹如以己身为炉,以灵魂为火,生生将一块铁熔炼成钢。”
她顿了一顿,声音中多了几分自嘲:“这也导致我如今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为了防止被万岛浊海的那些小辈发现端倪,我特意在此地创造一个折叠空间,将自身隐入其中,一藏便是数百年。”
说到此处,清雅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在最信任之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毫不设防的坦诚:“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
“啊?”李元闻言一怔,微微倾身,蓝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语气中透着掩不住的关切,“那你现在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巅峰?”
“我目前......”八层小楼沉吟片刻,九彩神曦在其周身缓缓流转,似在认真评估自身的状况,“应当与命灵境后期相当。
“想要恢复到八层楼身在此界规则之下应有的实力,估摸着还需数十年之久。”
此话落入李元耳中,却让他紧绑许久的肩背,微微一松,低声言道:“那就好。”
数十年的光阴,于他们这等踏入半步圣者境的存在而言,不过是一次闭关。
李元不再多言,袖袍猛然一挥,带起凌厉至极的罡风,继而一道黑白交织的流光自其袖中飞出,旋即化为虚实变换,散发着古老而深邃气息的奇异元骨。
这块元骨悬浮在半空,表面流转着黑白光芒,宛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般缓缓旋转。
黑中有白,白中生黑,相生相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光影双魂骨?”"
八层小楼一眼便认出这块黑白元骨,周身的九彩神曦猛地一闪,语气中透出一丝诧异与了然交织的复杂情绪:“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话音未落,元骨之上那道黑凤形态的元神,双翅微张,漆黑如墨的羽毛间闪烁着幽幽冷光,一双凤目之中满是怨气,怨气之浓,几乎要化为实质,尖锐的声音带着满腔的幽怨与抱怨:“还不都是你害的。”
“这怎么能怪我?”八层小楼立刻反驳道。
“不怪你?”黑凤元神闻言,顿时气得浑身黑羽倒竖,双翅猛然一振,发出尖锐的怒鸣,“若非你当年为了自己,将本凰镇压整整千年,本凰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是我镇压你千年,是那三层楼身镇压你千年。”八层小楼耐心地解释道,“而且也是你自己心存贪念,寻踏入圣者境的机缘,才会被三层楼身镇压。
“要不是我寻到三层楼身,将你从中放出来,你将永远被镇压在楼身界中,永无出头之日!”
“你也没安好心!”黑凤元神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语气中满是幽怨,“把本凰从中放出来,还不是让本凰待在你身旁,被你日夜吸取命源之气!
“你当本凰不知道?”
“我可不是故意吸取你们的命源之气!”八层小楼理直气壮地辩解道,神曦流转间,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正名,“那是在救你们,给你们造化,助你们冲击圣者境,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言至此处,八层小楼忽似察觉到什么,语调骤然一顿,周身流转的九彩神曦微微黯淡数分,此乃唯在真正忧虑时方会流露的征兆。
她迟疑须臾,方以一种带着几分震骇与心痛的语气,缓声道:“你们这是受了天道之伤?”
其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们强行冲击圣者境了?
“糊涂啊。”
一声“糊涂”,带着长辈对晚辈最真切的心疼。
看着眼前双方你来我往,气急败坏地争吵,静静地站在一旁的李元发现,如今的灵似乎少了些许之前那种高深莫测、高高在上的神秘感。
曾经的灵,面对中州威震八方的唐玄夜时,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霸气凛然,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其掌控之中。
可如今,她却会因为黑凤的一句抱怨而急着辩解,会因为发现它们受了天道之伤而心疼怒喝。
她多了几分“人”的情绪,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几分不加掩饰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