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弹幕重新变得冷清下来。
在线人数在六百和五百之间反复横跳,却始终不会跌破五百这条底线。
原因很简单,她这个赛道太小众了。
小众到已经培养出一批近乎狂热的固定粉丝,他们每天都会准时在清晨蹲守,哪怕雪之下小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伪装成一截树枝,与晨光和微风共处,他们也愿意静静地看。
她闭着眼,胸膛缓缓起伏。
就在意识沉入那片宁静的自然之海时,心口忽然传来一点温温的暖意,如同被初春阳光晒暖的鹅卵石。
雪之下小羽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一团白色的光球,正静静地悬浮在她胸膛上方三寸的空气中,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目的微光,就像是一朵由光线编织而成的蒲公英。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第二反应,是本能地伸出了右手,朝前握去。
指尖触碰到光球的瞬间,并没有实体的感觉,只有一种温润的能量流顺着掌心涌入体内。
紧接着,一道明悟如同清泉灌顶般直直地注入她的脑海。
这团光球蕴含着浓郁到难以想象的自然之力,能够净化一切被污染的水源,能够修复一切被毒害的土地。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骤然间又变得热闹起来。
“这是什么?新开发的特效吗?”
“不对啊,我看教主直播有一年多了,她从不用特效,连美颜都不开。”
“难不成......真是神明回应了教主的祈求?!”
雪之下小羽从横枝上缓缓坐起,仰起头,目光对准绑在更高处的那部手机镜头。
她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空灵,而是一种被巨大幸福击中后的茫然,喃喃自语道:“神.....应该是回应我了。
只要我捏碎这个光球,这束光就会净化所有被污染的水源和土地…………………
榜一大哥立刻用醒目的金色字体发来消息:“教主,我就知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但你先别急着释放,赶紧改一下直播间的标题,就写·神迹降临,现场施法,趁这个机会吸引更多人进来!”
“不,名声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雪之下小羽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团跃动的白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开直播从来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成为网红。
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需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几个能够听懂她说话、理解她对自然热爱的同类。
雪之下小羽举起手,五指收拢,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捏。
啵。
光球在她掌心破裂,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却没有消散。
无穷无尽的白光从她指缝间喷涌而出,化作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光环,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光环掠过枝头,拂过教学楼的尖顶,穿过玻璃幕墙,无声地涌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校门口,女生们纷纷惊讶地抬起头。
她们看见天空中有一圈圈乳白色的涟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荡漾,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巨大水纹,温柔而神圣。
“这是什么?”
相川桃子仰着脑袋,顺着光环传来的方向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截突兀的树枝,第二眼,从那双睁开的眼睛,让她认出,那根本不是树枝,而是一个人正坐在树上。
“喂!”
相川桃子当即双手拢在嘴边,不顾形象地大喊起来,“校规上明确写了,不能随便爬树!你给我下来!”
然而,雪之下小羽根本就没有搭理她的喊话。
她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之中。
白光扩散的范围内,她的感知仿佛与这道净化之力融为了一体。
当然,她看不到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也看不到林立的建筑物和拥堵的车流,但她却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白光正在渗入城市的每一根水管、每一条河道、每一寸土壤。
她“看”到东京湾底部那条被重金属和化学废料染成墨黑色的支流,在白光的轻抚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污浊,重新变得清澈透明。
河床上沉积了数十年的垃圾,生锈的自行车、破碎的啤酒瓶、被石头绑着沉入河底的塑料娃娃、屏幕早已熄灭的手机,一一暴露在那重新澄净的水流中。
她甚至“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些深埋于地下,因核事故而充满致命辐射的污水储存罐。
在白光的渗透下,正被一寸寸地分解、中和、转化,最终化作与普通清水毫无二致的清澈水流。
威尼斯,因时差的缘故,此刻正值午夜。
这座漂浮在水上的古老城市褪尽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了一种近乎腐朽的冷清之中。
狭窄的水道如同一匹被遗弃的墨绿色绸缎,在两岸斑驳的哥特式建筑之间缓缓流淌。
水面上漂浮着油污、落叶与不知名的泡沫,偶尔泛起一丝腥臭的气息,被夜风卷入船舱。
王小美坐在白色水上巴士上,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坠。
她强撑着下巴,目光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窗望向外面。
那些在网上被滤镜包装成梦幻童话的运河、小桥与灯火,此刻在真实的午夜灯光下,只剩下一种略显破败的颓废感。
威尼斯,远没有她从网上看到的那么浪漫。
但来都来了。
她当然不能只让自己上当受骗,更不能让自己显得像一个花了大价钱跑来看臭水沟的冤大头。
王小美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正在给自己白天拍的那段视频疯狂地叠加滤镜。
拉高饱和度,调高亮度,把浑浊的河水P成蒂芙尼蓝,再配上一段舒缓的意大利手风琴BGM。
哪怕现实是一潭死水,朋友圈里也必须是诗与远方。
就在她专注于美颜参数时,驾驶座上的司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喊。
那是一句急促而嘹亮的意大利语,在寂静的午夜里如同一记炸雷。
王小美听不懂,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猛然抬头。
司机正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河道,那张饱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惊骇。
王小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乳白色的光芒,正无声无息地在河道的水面上轻轻闪动。
那光芒并非来自两岸的街,而是从水下,从河床深处,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被唤醒,正从底部幽幽地向上渗透、扩散。
紧接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威尼斯的水,那条她几分钟前还在心里嫌弃的墨绿色水流,竟在眨眼间褪去所有的污浊与油腻,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清透。
那不是普通清澈,而是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的“果冻海”。
水底的每一寸细节都无所遁形。
长满青苔的石柱基座,沉睡了数百年的硬币、摇曳的水草,甚至几条受惊游过的银色小鱼,都在通透的水体中纤毫毕现。
灯光穿透水体,折射出迷离而温柔的光斑,仿佛整条运河都变成了一块流动的琉璃。
“这是威尼斯?!"
王小美整张脸都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甚至忘了呼吸,大脑空白了几秒后,猛地收回目光。
她手指在平板上迅速打开搜索引擎,飞快地输入:“威尼斯的水为什么突然变清澈了?”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便是一个正在疯狂涌入观众的直播间。
王小美点了进去,画面里的男博主满脸涨红,对着镜头语无伦次地大喊:
“兄弟们!大事件啊!
就在刚才,上帝回应了一位日本女高中生的请求。
要净化这个世界上所有被污染的水和土地,太不可思议了,简直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这就是神的伟力,和狐狸那种纯粹的破坏力完全不同!”
王小美听完,终于知道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一股兴奋的战栗首先从脊背窜起。
她竟然亲眼见证了神迹!
这是何等的幸运!
然而,这份兴奋仅仅维持不到两秒,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懊恼彻底吞没。
如果全世界的水都在同一时刻变得如此清澈,那威尼斯还有什么特别的?
它不再是那座“因水而美”的独一无二之城,而只是无数个被净化的普通水域中的一个。
她大老远坐飞机、倒时差、花着欧元,跑到这里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王小美僵硬地转过头,和坐在身旁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对方也耷拉着嘴角,脸上明明白白地挂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郁闷表情。
雪之下小羽直播间的人数正在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上涨。
从几百到几千,再到上万,眨眼间便突破了七万大关。
环保人士刷的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成一片绚烂星海,弹幕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长藤高中的校门口,那棵樱树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所有人都仰着脑袋,目光穿过层层枝叶,盯着树枝上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
网络的视线,雪之下小羽可以不在意。
可现实中,被这么多同校的同学用肉眼近距离地围观,却让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握着光球的右手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更让她尴尬的是,刚才为了让光芒释放得更顺畅,特意把右手高高举了起来,姿势介于自由女神像和奥特曼发射光波之间。
现在可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搞得她进退维谷。
是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还是继续这样大义凛然地举着?
这个姿势......真的帅吗?
会不会显得很中二?很傻?
不对啊!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
现在白光确实正源源不断地从自己手中向外释放,这是货真价实的神迹,是净化世界的伟力!
既然有实际效果,那应该就不算是中二了吧?
可越是这样想,脸颊越是不争气地发烫。
雪之下小羽脑海的杂念如同沸水中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调整呼吸,她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只尴尬地举着的手上,从树下那些人群身上,强行抽离出来,重新沉入那片广袤而寂静的感知之海。
在那里,她能“看”到白光如同温柔的潮汐,正拂过每一条被污染的河流,渗入每一寸板结的土地。
水在歌唱,土壤在复苏,万物在被洗涤净化。
够了,这就够了。
她不再去想姿势帅不帅,不再去想别人怎么看。
过了一会,笼罩在树冠间的乳白色光芒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如同燃尽的烛火般悄然熄灭。
雪之下小羽举得发麻的右手终于能够收回,她甩了甩手腕。
然而,树下的相川桃子显然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少女仰着脑袋,像是一挺上了膛的机关枪,对着树上的雪之下小羽连珠炮似地发问道:
“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级的?叫什么名字?
校内校规第三条明确写了,禁止学生擅自攀爬树木!
还有,你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装是怎么带进来的?化妆?还是什么特殊道具?
这都属于违反仪容仪表规范!”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燃烧着风纪委员特有的责任感。
直播间里,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瞬间爆炸,网友们显然被这戏剧性的一幕逗乐了。
“总觉得这一幕好眼熟。”
“日本动漫里不是经常出现嘛,刚拯救了世界的男主女主回到学校,还要被风纪委员抓着扣德育分。”
“哈哈,这话让我想起木叶村的那些村民了,不分身份,平等霸凌,九尾人柱力或者日向家大小姐。”
“风纪委员:我才不管神明会不会应你,校内禁止爬树就是禁止爬树!”
网友们能隔着屏幕轻松调侃,可树上的雪之下小羽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她太清楚学生会的风纪委员是什么性格了。
一旦被盯上,下次自己想要再找机会贴近自然、爬上枝头感悟自然之道,恐怕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但她面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
雪之下小羽站起身,在树枝上稳稳地平衡住身形,对着高处绑着的手机镜头平静道:“大家,这次的直播结束了,下次再见。”
她结束直播,解开防滑绳,将手机取下塞进口袋,又从一旁茂密的枝叶间摸出了自己早就藏好的书包。
拉开拉链,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折叠式的钩爪发射器。
这是她翻墙和应对危机事态特意准备的道具。
她将发射器对准不远处教学楼的二楼。
“啾。”
钩爪破空而出,精准地咬住窗框边缘,金属爪齿收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紧接着,内置的微型绞盘开始飞速回收绳索。
雪之下小羽单手握住发射器,双脚在树干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灵巧的山猫,荡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从围观人群的头顶飞越而过。
下方的女生们发出一片惊呼声,纷纷仰头望着那道划出弧线的身影。
相川桃子被这堪比动作电影的一幕看呆了整整两秒。
等反应过来,她那张小脸上的呆滞瞬间化作暴怒,对着半空中那道身影怒吼道:“你你你!!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敢带到校内?
赌上风纪委员的荣耀,今天我一定要抓到你!!”
她立刻转身,想要冲向教学楼,可先前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密集,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得水泄不通。
相川桃子只能在人墙中使劲地挤、拼命地拱,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然而等她挤出包围圈,抬头望去。
哪里还有雪之下小羽的身影?
只剩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迟钝。
相川桃子咬紧牙关,没有放弃。
她立马迈开那双小短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急冲而去。
与此同时,雪之下小羽在二楼猫着腰,贴着走廊的墙壁快速前行。
沿途遇到一些正赶往教室的女生,她们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看着这个脸上还带着树皮纹理伪装的身影。
雪之下小羽压低脑袋,加快脚步,迅速拐进楼梯间,一路向上狂奔。
一步两个台阶。
她跑到六楼,走廊尽头便是校长办公室。
自从校长成为临时代理首相,办公室基本都空了,成了一个非常安全的藏身之所。
办公室内积着一层薄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雪之下小羽钻进去,反手关门,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的伪装褪去。
那件与树皮同色的外套、手套、头套,统统扯下。
紧接着,她将钩爪发射器和那些“作案工具”一股脑塞进校长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用力关上。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书包,重新变回了一个脸上干净的女高中生,拉开门缝确认走廊无人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她沿着另一侧的楼梯开始下楼。
五楼。
四楼。
就在她刚刚下到四楼的时候,相川桃子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从另一侧的楼梯口传了上来。
她正气喘吁吁地急跑到五楼,小脸上满是汗水,却倔强地不肯放慢脚步。
相川桃子从楼下的女生口中打听到,有一个“脸上涂满奇怪颜料的家伙”沿着楼梯跑上来。
“哈…………………………别让我抓到你!!”
相川桃子扶着楼梯扶手,弯着腰大口喘气,眼睛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我一定要让你知道,风纪委员的威严是不可挑衅的!”
她直起身子,咬牙切齿地走向教职员室的方向,打算问问老师们有没有看到那个可疑的家伙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