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蟹塘后,陈叔将一行人带到了养殖场靠湖的一间临水木质包房里。
午餐可谓十分的丰盛。主菜自然不必多说,依然是夏弥一直念念不忘的六月黄。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六月黄蒸得金黄流油,配上热气腾腾的阳澄...
酒液再次漫过杯沿,白商陆喉结一动,没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点微醺的暖意已如细线般悄然爬进额角,牵得眼皮微微发沉。他下意识瞥向路明非,却见对方正垂眸盯着自己空杯,指尖在青瓷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节拍,又像在等什么信号。楚子航已将筷子伸向酱汁肉,夹起一块颤巍巍的方肉,慢条斯理送入口中,腮帮微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白商陆的脸。
“小白这酒量,比当年在太湖边喝花雕时强多了。”姜老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桌人一顿,“那时他刚接手蟹庄采购,为谈一笔虾苗生意,硬是陪人家船老大连灌三坛,最后是被两个伙计架着背回的家,裤腰带都解开了还嚷着‘再开一坛’。”
姜菀之闻言,眼尾倏地弯起,可唇边笑意还没漾开,便听见白商陆干咳一声:“爸,那事儿……能不能等我喝完第三杯再提?”
“不能。”姜老爹斩钉截铁,顺手把酒壶往他面前一推,“越捂越臊,不如趁热说清——他那会儿醉得把账本当菜单念,把‘活虾五斤’读成‘火虾五百’,结果第二天真让人送了五百只死虾到码头,差点惹出人命官司。”
夏弥“噗嗤”一声笑出来,酸梅汤差点呛进气管。绘梨衣也抬起了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手机边缘,眼神亮晶晶的,像盛了一小片未落的晚霞。路明非终于抬眼,嘴角微扬,却没接话——他知道白商陆此刻最怕的不是酒劲上头,而是姜菀之忽然翻出某张泛黄的旧照片,或者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贴着“1998年中秋·太湖夜宴”标签的磁带。
果然,姜菀之放下茶盏,从袖口抽出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我记得那盒磁带还在书房柜子第三层,里面录着他唱《敖包相会》的片段,调子跑了整整八度。”
白商陆瞳孔骤然收缩:“……那磁带早该报废了。”
“报废前得先听一遍。”姜老爹朗声一笑,朝侧门扬了扬下巴,“小李,去书房把那个红木匣子取来。”
帮佣应声而去。白商陆猛地转向路明非,眼神近乎悲壮:“路师弟,你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有没有一条纪律——禁止在任务现场播放队友黑历史音频?”
路明非端起酒杯,慢悠悠晃了晃琥珀色液体:“有。第十七条补充条款:若黑历史涉及甲方亲属且已形成有效情感联结,则该音频自动升级为战略级谈判筹码。”
“你——”白商陆语塞,眼睁睁看着路明非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竟显出几分卡塞尔式冷峻的从容。
楚子航这时已吃完那块肉,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忽然伸手,将绘梨衣面前那盘酱汁肉整个端起,稳稳放在了白商陆手边。“吃点肉压一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酒是敬人的,肉是养命的。他总不能让救他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醉倒在自家饭桌上吧?”
这话一出,满桌静了一瞬。
白商陆怔住。他看见绘梨衣悄悄把筷子往酱汁肉方向挪了半寸,看见夏弥收了笑,认真剥着一只虾,虾壳裂开时发出细微脆响;更看见姜菀之垂眸望着自己面前那只浅浅半杯黄酒,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下午跳进湖水前那一秒——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奇异的澄澈。湖面倒映着灰蓝天空与老宅飞檐,他松开手的瞬间,仿佛松开了缠绕多年的一根无形丝线。水波荡开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异常清晰,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铜锣,余音久久不散。
原来有些绳索,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剪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指腹还留着方才扶过姜菀之手臂时,旗袍缎面沁出的微凉触感。那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突然明白,自己拼尽全力想藏起的,并非一个笨拙的惊喜,而是一颗终于敢袒露的心跳。
“姜叔。”白商陆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沉稳许多,他端起酒杯,杯中酒液纹丝不动,“您刚才说,救命的情,得记清楚。”
姜老爹颔首:“当然。”
“那我今天也记一笔。”白商陆目光扫过楚子航、路明非、夏弥、绘梨衣,最后停在姜菀之脸上,“不是记谁救了谁,是记——”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记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值得救下来的人’,而不是‘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满桌无声。
姜菀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薄白。她没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回应一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耳语。
楚子航静静看了白商陆几秒,忽然抬手,将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推至桌心。他没碰酒壶,只用食指在杯沿画了个圆,动作缓慢而郑重。
“第二笔。”他声音低沉,“记小白今天说的这句话。以后他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这杯子扣他头上。”
姜老爹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他不再催酒,反而亲自夹了一块煎得金黄的豆腐,放进白商陆碗里:“吃菜!酒是水,菜才是骨头!”
就在这时,侧门处传来脚步声。帮佣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缓步而来,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红绒布。夏弥凑近了看,忍不住低呼:“这匣子……和老爷子书房那对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是一套吧?”
“嗯。”姜老爹接过匣子,手指抚过匣面云纹,“康熙年间的。当年我买下整栋老宅时,这匣子就锁在正厅供桌底下,里头除了磁带,还有几张泛黄的船票——1947年,上海到苏州。我祖父就是坐那班船,把第一批阳澄湖蟹苗运进昆山的。”
他掀开匣盖。
没有磁带。
只有一叠整齐码放的信纸,信封是褪色的靛蓝,火漆印早已碎裂,露出底下工整的毛笔字迹:“姜公亲启”。
白商陆愣住:“爸?磁带呢?”
姜老爹将信纸递给他,目光却看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磁带坏了。十年前就坏了。但这些信——”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是你爷爷写给我的。”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连一直默默吃菜的绘梨衣也停了筷子,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粒沉静的星子。
姜老爹没再说话。他慢慢起身,走到正厅尽头那扇百年雕花木门前,推开一道缝隙。晚风裹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涌进来,吹动他唐装衣角。门外,是庭院深处一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叶子已染上初秋的淡金。树影摇曳间,隐约可见石阶尽头,立着一座小小的青砖祠堂。
“你们今天救的不只是小白。”姜老爹背对着众人,声音随风飘来,像一缕沉香缓缓燃尽,“是姜家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肯跳进那片湖里,去捞一个‘不值得救’的人。”
白商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烫。信纸边缘已磨得毛糙,第一行字迹却依旧清晰:“吾儿明非,见字如晤。”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上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正静静望着他,眸色深邃如古井,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揶揄,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仿佛这封穿越七十余年的信,本就该在此刻交到他手中。
姜菀之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挽住他手臂。她望向白商陆的方向,目光温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爸。”她轻声说,“今晚的酒,喝到这儿吧。”
姜老爹没回头,只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捻,铜钱“叮”一声轻响,弹入空中,又稳稳落回掌心。
“好。”他转身,将铜钱抛给白商陆,“拿着。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周庄。路过双桥时,把这钱扔进河里——替我谢一谢那年载我祖父的船老大。”
白商陆接住铜钱,入手微凉,上面“乾隆通宝”四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唯有中心方孔,依旧清晰如初。
夏弥忽然举起酸梅汤:“那……我们是不是该敬一杯?敬那位船老大,也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敬所有愿意跳进湖里的人。”
酒杯再次举起。
这一次,没有人碰杯。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白商陆。他掌心托着那枚微凉的铜钱,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杯中琥珀色液体映着烛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温热的黄昏。
他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咽喉,不再灼烧,只留下绵长回甘,仿佛七十年时光在舌尖悄然化开。他放下空杯,目光掠过姜菀之含笑的眼,掠过楚子航沉静的侧脸,掠过路明非指尖残留的茶渍,最后落在绘梨衣正悄悄将一块酱汁肉放进他碗中的手上。
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颤巍巍地卧在白瓷碗底,像一颗温热的心脏。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晚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淡金色的叶子,悠悠飘向祠堂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