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这道理,可要是真的让燕澄去修建府筑宫道,他却是不乐意的。
儒道法门修性不修命,往往性寿悠久而命寿不继,寿岁仅有同境修士的一半。
筑基寿百五,抱丹寿三百,在这沉重的寿命压力之下,哪轮得到儒修们温吞修行?
‘可偏生......建筑宫道还不是靠着堆砌资粮便能修成的。’
哪怕贵如真人亲子,真君血裔,也只能实实在在地靠着一道行去参悟玄法。
‘资质道慧不足,便是修不得正果..……………
燕澄有自知之明,论悟性道慧,他称不上世间第一流,最多也就是与真传中最为出众的钟天缨相当。
可他有月华啊。
对于不缺灵物资粮的他而言,古法才是正途!
只听他目中紫光流溢,缓缓开口道:
“必不负师姐重托。”
长生殿,七层。
素筠盘腿坐于蒲团之上,悠悠睁眸,瞳孔中有白之光满盈。
此地在持统精心布置之下,供应的灵机足以让抱丹真人正常修炼,却自然是无法与素筠在宗门内的洞府相比的。
非但如此,沉幽污浊之气与太阴清气相冲,她身为真人,对此远较燕澄敏感,由是心头不悦更盛。
既已把殿上诸事安排妥当,她早有归去之念。
只见她手掌一翻,宫装长袖之中滑出一点银白之水。
这水点浮往空中,瞬间幻化作环绕素筠而立的三面光幕,浮影出三道色彩各异,虚无飘渺的神通之光。
【月明素液】。
本是海峡以南儒家学宫修士用作相互交流之灵物,传至太阴仙宗后,瞬间便被众真人视作心头好。
正如过往长生殿的一众真传王不见王一般,太阴仙宗内部的真人们,往往不愿以真身相聚。
什么?大家份属同门,防备心本不该如此之重?
开玩笑,正因着同为仙宗真人,才晓得彼此间有多么不值得信任,君不见玄塘、持统之事乎?
一众真人之中,素筠是唯一不必担忧被同门下黑手的,众真人却也因此更不愿以真身见她。
要是为她所害,难道还能到宗主处喊冤去?
是以真人们的会面,只能以如此间接的方式进行。
虽说素筠也并不在意便是了。
如今借由月明素液聚会于此的,皆为太阴仙宗百岁出头的新晋真人,背负着道统未来的新星。
在这些年轻的真人当中,唯有师从宗主的素筠,以极其可怕的高速修至了抱丹后期,自然而然为众真人之魁首。
只听她说道:
“燕澄已然送来灵资灵物,以及一份想要交换的物料清单。”
她张唇笑了起来:
“说实在的,他这是把宗里当作收破烂的了,全是【幽冥】【沉土】之道的无用之物。”
“甚至连【寒炁】的玩意儿也混进来了!”
神通们也都笑了。
一道闪烁金戈锋锐之气,光彩如同一颗金蛋般流转不已的气息话声阴冷:
“话是这样说,他给出的灵物终究有不少达到了抱丹层次,更是持统老贼百年家底,我等也不好真便随手将他打发。”
素筠悠悠说道:
“蕴宁道友向来公正,【帑梁殿】由你掌管,绝不会教那燕澄吃了亏。”
“在我看来,也是从宽里给他资粮为佳。”
“燕地之事势在必行,一时之间,可寻不出旁人顶替他的位置。”
“他要的法诀、灵资、器物......也可往高处给他。”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不外乎也就是筑基层次的玩意儿。”
帑梁殿之主,是年九十一岁的蕴宁真人冷淡应道:
“道友既有意扶持这小修,便知道友所言便是。”
素筠微笑着向她点头致谢,随即转向身前青翠之光,语气霎时间变得热情不少:
“宜棉道友!”
“燕澄这次上交的沉坠之土是绝佳的肥料,当能种出一批上好丹材。”
“【玄丹殿】赐下十二枚【明神合炁丹】,不算过份罢?”
青翠神通光彩璀璨宛如晶石,【玄丹殿】殿主,时年一百零二岁的宜棉真人话声却是柔和如绵:
“殿上近年来颇有盈余,多给他几枚丹药,又非要我自掏腰包,有何不可?”
“只是这人终究是一个筑基,以抱丹之药助他修行,庭筠就不怕会损他根基?”
素筠笑道:
“他能在一年间便筑就仙基,难道平素就少服食筑基灵物了?”
“这世上绝没有不冒风险,便能收获回报的道理。”
“若非不惜代价将修为推至巅峰,如今的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在我等面前。”
“他既付出了代价,我等又何妨待他宽容些?”
她双眸微垂,盘腿安坐于三道神通的环视下,神情在某个瞬间竟然显得圣洁了:
“我道毕竟是仙君道统,又不是什么苛待下修的魔宗。”
如果燕澄身在此地,听了这话还真的说不准能不能忍住不笑。
三位神通却平静得很,至少表面上并未觉得素所言有何不妥。
神通中唯一不曾发言,形体作透明团模样的真人忽地开口,话声富有磁性,低沉而悦耳:
“以【上阴】筑就仙基的修士,在当世是很难得了。”
“燕国王室那干自承周室正统的燕家人们,也不见有修【上】的人物罢?”
素筠笑道:
“在衔琪道友跟前,燕横眉一家子何敢称正统!”
“我晓得道友修的也是古法,特意让你一看这燕澄的成色。
“在你看来,这人与当年的姬氏有几分亲近?”
衔琪真人沉默片刻,方道:
“我辨不出他的仙基。”
“单论气息,与昔日的几名末代王子颇为相近,显贵之气有所不如,幽冷凌寒之意却犹有过之。”
素筠微微眯起眼眸:
“是同一道上的不同果位吗?”
“罢了,反正这也不是重点所在。”
“只要他步入燕地,燕横眉就必然会注意到他。”
“一位血统高贵的同宗后裔,修的更是大周王室的【上阴】......”
她的声线渐渐变得轻缈:
“我现在只是担心,燕横眉的想像力只限于此节为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