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颖清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薛清瑜的语气虽然平淡,言语却直指要害。
没错,与长生丹相比起来,这些北蛮子们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甚至如果不是她自觉难以脱身,早就出手把薛清瑜劫回书院看守起来了。
至于姬小钗性命如何,与她何干?
梅塬书院是吴宫的合作者,她刘颖清也从不是吴王的臣属。
吴王贵为真人,一怒之威固然可怖。
又怎能与中那位大人一旦得知长生丹材遭毁的怒火相比?
‘若非中土养不出身具长生命数之丹材,大人们连往此地瞧一眼的闲心也没有。’
‘然则燕孽扩张之心早已昭然,潜渊里头的老怪物们又是群不管事的。
‘没了中土注视,我等如何抗衡燕国?'
她是吴军中真正的主心骨,思虑也比同行诸修深得多。
只缓缓抬手,便听身后一道冷漠而隐带嘲讽的话声响起:
“道友可别想要什么小手段。”
“本公子自小便修巫箓道,你那点儿阴损的符法手段,可还不配在我面前显摆。”
一身黑白贴身武士服的三公子燕流英姿飒爽,手中长剑轻点刘颖清背心。
换在平日,一介筑基中期敢在刘颖清背后哈气,早被她转身一拳干翻。
然而此刻,她却没有轻举妄动。
只因十余步外,倏然冒出一道手执战斧的身影。
燕国的二公子燕漫从不以勇武闻名在外,此际的气息也沉静而内敛。
可刘颖清晓得,这样的人物往往最是危险。
以一敌二,哪怕是她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而燕澄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只须稍一挂彩,连命也得送在这儿!
便在这时,高楼上的燕浪才沉缓开口,为眼前局势一锤定音:
“看来,诸位道友已没有别路可走了。”
“那一切便依我五弟所言。”
“他是父君唯一的男嗣,他的意思,便是北境第一人的意思。”
燕王的长女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一如往昔:
“还是说,诸位想要试试本公子双斧是否锋利?”
这是燕军在吴地唯一的一位筑基后期,骁勇之名即使隔着一海,亦为人所知。
她至今未曾出手,然而既已开口,狂傲如刘颖清也不得不重视她的意见!
姬小钗缓缓望向燕澄,忽然说道:
“道友有一干好手足。”
燕澄闻言,只是浅笑:
“若是吴王想见在下,是为着与在下交流这方面的心得,在下定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不定公子明年回宫,便发现宫中忽然多出几位弟弟妹妹,也未可知。”
吴都,梅塬。
作为少数不曾改以辖地为姓的周后裔之一,吴先祖在近古不过是默默无名的小族,甚至不曾在史书上留下什么记载。
直至某代先祖自淮水上游起出【文淮佐武真君】的三件遗物之一,献予梅塬书院,家族才在书院的扶持下迅速发展起来。
从而出了第一位真人,有了在周末的乱世中称王的资格。
当然,如果是熟读吴地史书之人,看到的真相并不止于此。
为什么梅塬书院会选址于梅塬?那自然是因着此地位处淮水上游。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为着真君的遗物而来的。
而姬吴,只不过是刚好生在了梅塬,因而有了接触到真君遗物的机会。
当时的姬吴不过一个筑基小族,怎敢把真君遗物留在手中呢?
献上自家根本留不住的灵宝,换来书院的庇祐和资粮,奋数世之余烈而得抱丹。
姬吴一族的故事,堪称是小家族奋斗史的标准模板。
只不过,即便是梅塬书院的高修们,怕也未曾料到吴国会在称王后的数代间扩张得如此之快。
一统南方,平定西戎,继而在百年间尽吞虞国沃土。
虞国数百年来皆行周制,御下无能,常起乱事。
吴王便以助同宗平乱为由挥军北上,乃至如今,虞王所实控的范围,已不足全盛时十分之一。
吴国王室的声望权威,也由此达到巅峰。
即便是梅塬的君子们,在当今吴王座前也不得不行礼。
然而今日。
誉满南北的黑骑自东门入城,领军主帅姬小钗却不在其中。
继而入城的,是一干衣甲装束均与吴人大异其趣的异国修士。
吴都大街之上,数百双眼睛瞧见那个长发披肩的白袍少年与世子并肩骑行,漆如墨斗的圆环游走于世子的脖颈周围。
即便是再钝的凡民,也晓得要变天了。
身为当事人的燕澄倒是不以为意,只细细观察着吴国王都的风貌人情。
好一会,才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如燕地多矣.………………
他说的是此地的女子。
北境的周裔女子大多高大健壮,肌肤白腻胜雪。
像是燕浪、程霜、白赤媚......这些人就是典型的北境美人,能被燕澄列在必吃榜上的上上之选。
宓娘白而不壮、土灵们壮而不白,然亦有不比凡俗之处,教人思之尚且回味无穷。
然而吴地的女子们......
或许是因着祖辈混杂了中土和吴地本土两重血脉的缘故,她们看起来并不怎么像周裔。
既不高壮,亦不雪白,却又偏与中土娇小玲珑的美人形象扯不上关系。
一言蔽之曰,就是很......平庸。
燕澄轻轻叹了口气:
“没料到原来以刘道友的容貌,在吴地已经算是上品了。”
“你们平素对民间的压榨到了什么程度,才使得这一国王都之地,人人面黄肌瘦,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这话说得极轻,刘颖清不曾听到。
近在他身旁的姬小钗却听得明明白白,一张脸先是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却缓缓转化为一阵深自压抑之下的平静:
“道友非要扯上这些,莫不是想要为自家侵凌别国之举寻个好理由?”
燕澄一愣,随即失笑:
“找理由?”
“道友的思维也未免太像凡人了!”
没错,只有凡人行事需要找到理由。
那是因着凡人力弱,受到道德和秩序的束缚,不得不以诸多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
然而仙修行事,素来不需要理由。
之所以做一件事,只是因著有能力这样做而已,用不着什么理由,也从不必为自己辩白。
远处的刘颖清注视着他,嘴角忽然间微微上扬:
‘这些北蛮子,倒是比本地的男儿要趟亮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