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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此拳法何人所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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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寂静。

丁七爷扶着立柱,呆了半晌,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疼,连气息都没有乱。

方才那股劲力虽猛,却在把他撞飞的一瞬间,由刚转柔,散进了四肢百骸。

能发,能收。

...

卫城年倒下的时候,没一滴血溅在擂台的橡胶垫上。

那声音太脆,像枯枝折断,又像青瓷坠地——可偏偏,没血。

柯尔巴夫松开手,任那具瘦小佝偻的躯体软塌塌跪在台心,双膝砸出两声闷响。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想咽下什么,却只从嘴角溢出一缕淡粉色的涎水,混着唾沫,滴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鞋帮磨出毛边的布鞋尖上。

他没叫。

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把脸慢慢抬起来,朝西边望了一眼。

不是看人群,是看远处——小柳河的方向。

风从海河口卷上来,带着咸腥与铁锈味,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吹得他耳后一小片薄皮微微颤动。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痛,只有一片沉静得吓人的空。仿佛那两条被硬生生拗断的腿,不是长在他身上,而是长在某座庙里泥塑的菩萨身上,断了,就断了,香火照烧,钟鼓照敲。

台下炸了。

不是喝彩,是哭嚎。

一个纱厂女工扑在铁丝网上,指甲刮得铁网嗡嗡作响;几个扛包的汉子攥着拳头,指节捏得泛白,牙关咬得下颌骨突突跳;有个半大孩子挤在人堆里,仰着脸,眼泪无声地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没人再喊“秦老爷子”,也没人敢喊。

那一声“铁腿”,随着膝盖骨裂的脆响,一同碎在了八丈见方的洋木台上。

柯尔巴夫甩了甩手,像是掸掉一点看不见的灰。他转身朝东边看台走去,每一步落下,台面都微微震颤,橡胶垫子底下传来沉闷的“噗噗”声,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擂鼓。几个洋人买办举起香槟杯,冰块叮当相碰,有人用洋文笑着说了句什么,引得一片哄笑。

通译官又举起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哑了,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罗刹柯尔巴夫!挑战东方武术!还有谁?还有谁敢上台?!”

声音撞在铁丝网上,弹回来,嗡嗡地响,像一群被捂住嘴的苍蝇。

没人应。

西边的人堆里,开始有人悄悄往后退。不是怕死,是怕看见下一个跪下去的人,怕听见第二声“咔嚓”。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声锣响,不疾不徐,自西而来。

不是广场那边的铜锣。

是小柳河霍家武馆门前,那口悬了百年的老铜锣。

“当——”

一声,悠长,清越,穿透晨雾,直直劈开租界广场上浓稠如油的沉默。

所有人,包括正往东边走的柯尔巴夫,都顿住了。

锣声落处,小柳河方向,一杆旗升了起来。

不是霍家的黑底白虎旗,也不是张大帅府的青天白日旗。

是一面素白的大旗,旗面无字,只在正中,用朱砂点了一团墨色——那墨色浓得化不开,边缘却晕染着极淡的赭红,像初凝的血,又像未散的雾。

旗杆顶上,挑着一把折扇。

扇骨是紫竹,扇面雪白,八个墨字,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挑滑车》高宠**

旗起,鼓动。

不是军鼓,不是堂鼓,是霍家武馆后院那面蒙着整张牛皮的老战鼓。鼓槌是两根浸过桐油的枣木棒,握在霍震霄手里。他赤着上身,肩背肌肉虬结如铁铸,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砸在鼓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咚——!”

第一声,低沉,浑厚,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

“咚——!”

第二声,更沉,更重,鼓面凹陷下去,又猛地弹起,牛皮绷得几乎透明。

“咚——!”

第三声,霍震霄双臂青筋暴起,整个人向后一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砸进鼓里去。鼓声裂空而起,震得广场铁丝网上的露珠簌簌抖落。

鼓声未歇,唢呐响了。

不是喜庆的《百鸟朝凤》,是悲怆的《哭皇天》。调子极慢,极涩,每一个音都像从生锈的铁片上刮下来,带着血丝,带着沙砾,呜呜咽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唢呐声里,一辆黄包车,缓缓驶来。

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胳膊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日为抢运杉木,被木刺扎穿的。他弓着腰,喘着粗气,拉着车,一步步,踏过海河浮桥,踏过法界石板路,踏过广场外围层层叠叠的铁丝网警戒线——那些荷枪实弹的洋兵,竟无人拦他。

因为车上坐着的,不是人。

是一尊神。

一尊刚刚从霍家武馆后院供奉的祖师龛里请出来的、裹着红绸的泥胎神像。

神像不高,三尺有余,披着褪色的靛青蟒袍,腰间束着玉带,左手拄一杆蟠龙金枪,右手虚按胸前,眉目低垂,唇角微扬,似悲悯,似嘲讽,似在看这满城蝼蚁,又似在看那铁甲舰上飘来的白幡。

车至广场西口,年轻人停下,解开车辕,将红绸一角掀开一角,露出神像左胸处一道寸许长的旧裂痕——那是三十年前,霍家先祖与北地马匪血战,流弹击中神像所留。

他没说话,只默默跪下,额头触地,三叩首。

然后起身,牵着空车,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满场数万人,鸦雀无声。连东边看台上那群吞云吐雾的买办,也忘了喷出嘴里的雪茄烟圈。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小柳河方向,又一声锣响。

“当——”

比方才更近,更清,更冷。

锣声落处,一道青影,自霍家武馆那扇豁开的门内踱出。

陆诚。

他仍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洗得微微泛白,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尘土。左手,仍捏着那柄空白折扇;右手,却多了一物——一柄尺许长的檀木小槌,槌头包着软革,槌身刻着细密云纹。

他步子很慢,不紧不慢,踏着霍震霄的鼓点,踩着唢呐的悲音,沿着海河岸边那条青石路,一路向东。

沿途,所有街口、巷口、茶摊、车口子,都站着人。

拉洋车的,蹲在车把上,手按着车轮辐条,眼睛一眨不眨;卖切糕的老汉,把切刀插在案板上,双手拄着刀柄,肩膀微微发抖;纱厂女工们围在厂门口,彼此攥着手,指甲掐进对方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走过那条街,走上那座八丈高的露天戏台。

他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日头终于爬过法界最高的钟楼,斜斜地照在跑马场西侧这条街上。那座新搭的戏台,在阳光下泛着杉木特有的微黄光泽,青席顶棚被晒得暖烘烘的,台口那两根新漆红柱子,红得刺眼。

陆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鼓声停了。

唢呐声也停了。

只有风,卷着海河的湿气,掠过他宽大的衣袖,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登上台口,立定。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起伏的、沉默的海。海对面,是那座冰冷的洋木擂台,柯尔巴夫正倚在铜柱旁,抱着双臂,眯着眼,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兴味。

陆诚没看对面。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柄空白折扇,轻轻展开。

扇面依旧雪白,墨字犹在——《挑滑车》高宠。

他右手的檀木小槌,轻轻一敲,敲在扇骨上。

“嗒。”

一声轻响,脆如裂帛。

紧接着,是第二声。

“嗒。”

第三声。

“嗒。”

三声之后,他手腕一翻,小槌竟在扇面上轻轻一叩,动作轻巧得如同蜻蜓点水。

奇事陡生。

那扇面上八个墨字,竟似活了过来。墨色在日光下微微流动,仿佛有生命般,沿着扇骨的纹理,一寸寸向上游走,眨眼之间,已尽数汇入扇骨顶端——那里,赫然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朱砂绘就的篆体“武”字!

字成,光生。

一点温润红芒,自那“武”字中心悄然亮起,如豆,如萤,却稳稳悬于扇面之上,既不灼人,亦不刺目,只静静燃烧,像一颗沉在深潭底的心火。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高武贞站在第一排,死死盯着那点红芒,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是霍家秘传《九转玲珑劲》修至第九转时,罡气凝而不散、返璞归真之象!可师父明明从未习过此功,更未曾踏入霍家武库半步……这火,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就在昨夜子时,小柳河霍家祠堂,陆诚独自伫立在百年祖师牌位前,将手掌缓缓覆在那方供奉了七代掌门的紫檀灵位匣上。

匣内,没有骨灰,只有一小撮暗金色的、早已凝固如铁的粉末。

那是霍家第七代掌门,于庚子年殉国前,以毕生罡气熔炼自身精血,所留下的最后一点“武魄”。

陆诚的手,贴在匣上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运功,没有催逼,只是静静地,让自己的呼吸,与那匣中残存的、微不可察的脉动,渐渐同步。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缕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搏动,终于透过紫檀木,渗入他的掌心,再沿着手臂经络,缓缓上行,最终,与他丹田内那口早已圆满、却始终差着最后一丝圆融的罡气,悄然相触。

那一瞬,他体内蛰伏已久的【玲珑心】,第一次,主动跳动起来。

不是为了听人心,而是为了……认亲。

此刻,扇上红芒,正是那缕“武魄”与他罡气交融后,所显化的第一缕真意。

陆诚的目光,终于抬起,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海,越过那条狭窄的街道,落在对面擂台中央,柯尔巴夫那张紫红色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罗刹客人。”

“你方才,折断了一双铁腿。”

“那腿,是戳脚门的根基,是卫城几十年的筋骨。”

“你折它,用的是药水灌出来的‘不死’之躯。”

“我今日,便以这一出《挑滑车》,替那双腿,唱一曲——”

他顿了顿,手中折扇倏然合拢,扇尖遥遥指向对面擂台,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活气不灭!”

话音落,他手中檀木小槌,再次扬起。

这一次,不是敲扇骨。

是敲台板。

“咚!”

一声闷响,不似鼓,却比鼓更沉,仿佛直接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台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跪在广场西口、刚叩完首的年轻人。他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咧开嘴,嘶哑地喊出第一句:

“高宠——出征——喽——!”

嗓音劈了叉,却像一道闪电,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是卖切糕的老汉,他抄起案板上的切刀,用刀背狠狠一磕案板:

“呛啷——!”

第三个,是纱厂女工里那个半大孩子,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破搪瓷缸,用手指猛力敲击:

“哐!哐!哐!”

敲击声,吼叫声,跺脚声,拍手声……由零星几点,迅速连成一片,再汇成一股洪流,轰然撞向那座冰冷的洋木擂台!

“高宠——出征——喽——!”

“高宠——挑车——喽——!”

“高宠——不退——喽——!”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越来越狠,像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刮擦着那堵名为“药水”的铁壁。

柯尔巴夫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一点点褪去。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虬结的肌肉,那身紫红的皮肉,竟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诡异的、金属般的冷光。

他感到不对劲。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源自本能的……警觉。

仿佛对面那座木台子上,并非站着一个唱戏的伶人,而是一头蛰伏已久、终于睁开眼的洪荒巨兽。那扇面上一点朱砂红芒,正冷冷地,映着他胸口。

就在这时,陆诚手中的折扇,第二次展开了。

扇面依旧雪白。

但那八个墨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

一幅用最纯粹的、尚未干透的朱砂,以指为笔,一气呵成的速写。

画的,是一杆枪。

一杆蟠龙金枪。

枪尖,正对着柯尔巴夫的心口。

画成,扇动。

陆诚手腕轻抖,折扇“哗啦”一声彻底展开,扇面迎风鼓荡,那幅朱砂枪图,竟似要破扇而出!

与此同时,广场东边看台上,一位洋人医生,正举着放大镜,仔细观察柯尔巴夫裸露的手臂。突然,他浑身一震,放大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在柯尔巴夫那身紫红皮肉之下,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蔓延开来。

那裂纹的走向,与扇面上那杆朱砂枪的轨迹,分毫不差。

而小柳河霍家武馆后院,石榴树下那只粗陶砂锅里,那锅熬了三天三夜的大米粥,正咕嘟咕嘟,沸腾得愈发欢畅。

金黄的米油,在锅面打着旋儿,一圈,又一圈,仿佛永无止境。

粥,快熬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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