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
霜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炯炯有神的眼眸凝望着那尊巨大的雕像,就想要透过这尊由木头、藤蔓和泥壳构成的外壳,看出其内蕴藏的神韵。
而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几片破碎冰封的记忆碎片,在她意识中被呼唤了出来。
类似的感觉就像是寂静的深海中突然浮起了一颗气泡。
于是,记忆的画面在霜烬的脑海中显现。
那是一片要比现在更寒冷,也更蛮荒的景象。
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周围完全被呼啸的寒风所笼罩。
而就在风雪中,有一个庞然大物宛如移动的山峦般行走着。
那是一头直立而起的熊,它的身高超过七十米,要比眼前熊氏族的雕像大了好几个尺寸。
它的皮毛颜色也不是常见的褐色或黑色,而是那种好似大地与金属融合而成的暗金色。
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岩石般的纹理。
而它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滚滚白汽,这阵白气与风雪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团会滚动的雾。
它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会随之轻颤,周围的浮雪更是会被震起来。
别看这头暴熊的体型庞大得堪比小山,但它的动作却始终都带着跟体型不相称的沉稳。
而这头超级大暴熊的眼神并不暴虐冷酷,反而充满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和威严。
毫无疑问,这头古老的巨型暴熊,在远古时期的实力并不比她前身的本体霜龙逊色多少。
在模糊的记忆片段中,霜烬知道这就是那头名为米莎的传奇暴熊。
她前身的伙伴和支持者!
米莎其实也并不总是以恐怖的巨形态示人。
更多的时候,它庞大的身躯会收缩变化,变成一个身高约两米出头、魁梧壮硕,浑身覆盖着暗色短毛,还保留着熊类头颅特征的熊人形态。
这是一种类似德鲁伊的高阶变形魔法,就像是霜烬可以化人一样,属于米莎生命形态中的一体两面。
这不仅能让米莎更加灵活地活动,还能与人类进行交流。
米莎的利爪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而它还掌握着源自血脉中的上位土系施法能力。
这一点倒是与当今熊氏族崇拜的荒原暴熊不太一样。
荒原暴熊皮糙肉厚,成年后的力量就能压制坚钻级的人类强者的肉体力量。
但它们不会施法。
会施法的熊类魔兽在荒原中只有数量稀少到不足以作为图腾兽供奉的大地之熊。
说回米莎,它能轻易操控岩石土壤,引发地震或是用泥沙构筑防御。
只是在霜烬的记忆画面里,这位米莎还是更享受用那堪称恐怖的肉体力量去解决问题。
无论是狩猎、战斗还是建设都不例外。
记忆画面稍纵即逝,霜烬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她生来就有着淡漠的品性,并没有人类那么浓重的悲欢离合情节和共情能力。
因为她是龙,即便是智慧种也无法用人类的标准来理解她的情感与行为。
所以霜烬即便追忆起了米莎的情况,也没有在脸上显出半点异样。
她两世为龙,从最初在冰封王座下苏醒时,那具被封印的前世邪化龙躯就与她失去了关联。
而她也知道,自己前身那具龙躯经历了可怕的邪化和异变,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充斥着黑暗异变的力量。
所以对于那具强大却堕化的旧躯,霜烬心中并没有任何眷恋。
这种感觉,对霜烬而言就像一个人去掉了发霉的旧被子,即便知道它曾经属于自己,也只会觉得应该丢弃,而不会产生什么一定要找回来的执念。
毕竟她的灵魂和身体早已焕然一新。
所以她的生命里程也同样是崭新的,霜烬认可的始终是现在的自己,还有赋予她新意义的罗德。
前世那些东西,不管是辉煌的强大还是堕落的痛苦,都遥远而模糊,很难以真正触及她的情感。
因此,对暴熊米莎那点源自遥远过去的熟悉感,也仅是停留在以前认识的层面,没有引发她更多的情绪波动。
在熊氏族勇士的引领下,队伍终于抵达了中心广场旁一处迎客地。
熊氏族的主祭萨满乌戈尔已经带着几位氏族长老和数名精锐护卫等在那里。
双方的见面过程很是简单,完全没有王国贵族间那套繁琐复杂的礼节问候。
荒原人的交往向来朴素直接。
乌戈尔作为主人和长者,先看了看所有人,重点在霜烬身上多停留了一会,然后才微微颔首。
他用苍老的声音说了句荒原古语的欢迎词。
达戈尔作为来访者中资历最老的萨满,代表队伍回礼。
随后双方在摆放于此的原木长凳上各自落座。
熊氏族的人坐在一侧,霜烬一行人就坐在另外一侧,中间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是在开一场小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达戈尔在霜目光的示意下,清了清嗓子,用荒原古语开始了正式的陈述。
他首先表明了己方的身份。
那就是以龙氏族为主体,联合了灰背野猪、裂爪鳄等数个氏族的代表,前来拜访尊敬的熊氏族。
然后他才郑重地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尊敬的黑学乌戈尔和各位熊氏族的长老。”
“我,达戈尔,龙氏族的萨满祭司,在此代表龙主向熊氏族宣告!”
“荒原中古老的誓约没有被遗忘,真正的龙主已经归来。”
“他得到了荒原最古老守护者,翱翔于极寒之巅的霜龙大人的认可与追随!”
“霜龙大人是伟大的守护者,此刻也就在我们中间!”
他说着,恭敬地望向身旁的霜烬。
“而我,龙氏族,作为世代侍奉霜龙,传承龙之烙印的氏族,已重新成为龙主在荒原的发言者。”
“我们秉承龙主与守护者的意志,打算团结荒原各部,结束无谓的纷争与劫掠带来的毁灭,引导各部走向真正能谋生的道路......”
他又补充介绍了更多的细节。
达戈尔的这番话,在熊氏族众人中激起了较为强烈的反应。
乌戈尔的眉头紧蹙,脸上画着的熊脸纹路随着脸上表情的变化而紧绷起来。
而他身边的几位长老都露出了惊疑和不屑的神色。
虽然达戈尔说的诚恳,但听在他们耳中多少带着些糊弄和傲慢的意味。
自从那个古老的时期落幕后,荒原经历了迷茫的动荡和可怕的侵袭。
此后便一直维持着现在的局面。
“达戈尔!”
乌戈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老萨满的话。
声音带着质疑。
“你年纪不比我大,但我看,你是不是被风雪冻坏了脑子,开始胡言乱语了?”
虽然达戈尔说霜烬就是霜龙,但乌戈尔并不完全相信,只是本能地对她感到好奇。
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霜烬一眼,随后又看向达戈尔和其他小氏族代表。
“龙主归来?”
“霜龙守护者现世?”
“就凭你们这几个小氏族凑在一起,还有这个看起来不像荒原人的女人?”
“龙氏族衰落了多少代?”
“你们连自己的图腾兽都没有,就连像样的战士都没几个,如今却跑来跟我说什么龙主和发言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不由变得讥讽了起来。
“更可笑的是,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的龙主,好像是一位羊民贵族?”
羊民是大部分激进荒原人对王国人的蔑称,意指其如同圈养的绵羊般软弱可欺。
要知道野蛮蔑视文明,哪怕只是相对文明也不例外。
“一个羊民能当荒原的龙主?”
“达戈尔,我看你是被那些南方来的商人用劣酒灌晕了头。”
“你的话简直是对荒原所有氏族,尤其是对我们这些还记得古老传说氏族的严重侮辱!”
乌戈尔的话语引起了他身后熊氏族长老的附和。
他们看向达戈尔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蔑视。
对于熊氏族这样实力雄厚的大氏族而言,龙氏族如今的落魄是事实,而一个羊民成为龙主更是难以接受的事。
达戈尔被呛后并没有争辩。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霜烬轻轻抬起了手,示意达戈尔不必再说。
她平静地看向满脸怀疑的乌戈尔。
“黑学的乌戈尔,你质疑龙主的身份,质疑我的存在,更质疑熊氏族与龙之间古老的关系。”
她说着就站起身,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拂动起来。
“你可知道在连歌谣都模糊的古老岁月里,熊氏族并不是狼的追随者,而是龙氏族最忠诚的臂膀,是我与龙主最坚定的盟友?”
霜烬只是不爱说话,其实她的心智在下山后的不久就完全恢复了。
说到这里,她再次看向广场中的那尊巨大暴熊雕像。
“你们供奉的传奇暴熊·米莎就曾是我们的伙伴。”
这番话,让乌戈尔和他身后的几位老萨满脸色变化。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霜烬就开始发生着变化。
那层收敛起来的威压释放了出来,带着属于真龙的气息。
银白色的光芒自她体内涌现。她的身形在光芒中迅速膨胀拉伸,然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拥有了修长优美的脖颈,还有覆盖着冰晶般剔透鳞片的庞大躯体和宽阔有力的双翼………………
仅是几个呼吸之间,那个银发少女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十几米,通体洁白,表面流转着玉石与冰雪光泽的霜龙!
“吼!”
充满无尽威严的龙吟响起,周围寒气四溢,龙吟声响彻四面八方。
在这一声龙吟之下,就连广场上那尊暴熊雕像都在轻轻颤动!
而龙吟声中对荒原百族图腾兽的压制,更是让在场所有的熊氏族人都感到心脏停滞,就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劲!
距离最近的乌戈尔首当其冲。
他手中的骨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脸上那精心描绘的熊脸纹路随着他本人的表情从威严变为了震惊。
他瞪大双眼,张着嘴巴呆滞地仰望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守护之龙!
他身后那些原本带着讥笑和轻蔑的长老更是直接双腿一软站立不稳。
所有人都被压倒性的龙威震慑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熊氏族内的暴熊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广场中,霜龙微微垂下头颅,冰蓝色的龙瞳堪比两轮冰冷的寒月,俯瞰着下方的乌戈尔。
随后龙吻开合,古老而威严的荒原古语响起,每个音节都让周围的寒气律动起来
“现在,黑学乌戈尔,熊氏族的主祭萨满……………”
“你还认为,我在说谎吗?”
整个迎客地都陷入了安静中。
只有霜龙周身自然散发的寒气,让地面的石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古老的传说,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在了熊氏族的面前。
那么狼主的盟约所具备的含金量,难道真的能媲美古老时期的共存和约定吗?
对于这个问题,乌戈尔竟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