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瞧见父王这样冷的面色,远远地超乎了她的想象。
好似在他的身边,浑身的血液便被他身上的寒气冻成了冰。
裴淑娴只觉得浑身一僵,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不上不下地含在喉咙里,忽然便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她不敢说话,老大夫也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只有沈嬷嬷缓慢抬起眼睛,又是颤着声音道:“殿下!郡主的伤是在脸上!”
裴执玉掀了眼皮,往裴淑娴的脸上瞧。
半晌后,才在她沾了血污的面上瞧见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裴执玉从军十余载,是鲜少见到这样的伤。
若是他来得再晚些,只怕伤口都是要不治而愈!
思及此,裴执玉骤然阖上眼眸,他的喉头有些发紧,心中竟涌出了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原来他刚刚捏了脉搏,便觉那脉搏苍劲有力,不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原来周培方口中性命垂危的伤,便是这样!
很好。
真是好得很。
耳畔传来是沈嬷嬷委屈的声音:“郡主如今还未成亲,却偏偏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伤口在脸上,只怕是……”
“裴淑娴,收起你的小心思。”
沈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却被殿下骤然打断了。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压抑着几分愠怒,叫在场的人都是浑身一僵。
周培方努力伸长了脖子,瞧着郡主脸上那道几不可见的伤口,先是一愣。
随即又是被殿下这话弄得又是一愣。
殿下很少……发过这样大的火。
床榻上的裴淑娴骤然睁开眼眸,又是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榻边的裴执玉。
她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句:“父王……”
“女儿想要去给父王买些糕点,却突然遇见了刺杀,周大人流了那样多的血,女儿也受了伤,女儿没有欺骗父王啊!”
裴执玉长身玉立,闻言竟是忽然轻笑了一声。
“买糕点?还是与你的情郎幽会?”
他毫不留情的话语,叫裴淑娴一瞬间竟是慌了神。
她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要借这件事情叫父王可怜自己而已。
若是放在平时,无论是放在哪户人家,家中长辈瞧见自己的女儿遇到了刺杀后倒在血泊里,那副鲜血淋漓的模样,定是会惊慌失措。
随后发现她没有重伤,大概会是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知晓她是为了出门给自己买糕点,心中还会带着几分怜惜。
可今日,裴淑娴面前的父王好似格外的冷情。
无论裴淑娴如何言说,他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沈嬷嬷站在一旁,咬紧了牙关,瞧见殿下冷漠的反应,心中也觉得异常古怪。
只有周培方想起方才自己在殿下寝卧里瞧见的那件嫁衣。
他指尖轻轻一颤,眸色也突然深了几分。
只听殿下的声音漠然:“裴淑娴,你深夜这样大动干戈,既没死便去祠堂领罚吧。”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殿下!”
裴执玉压下眼角乱跳的青筋:“周培方同去。”
周培方一顿,瞪圆了眼睛。
郡主连同着他遇见了刺杀,此刻身上还是鲜血淋漓的,还没医治呢!
殿下竟是叫他们去祠堂领罚!?
裴淑娴听见这话,脸色也是瞬间苍白如纸。
她急急的从床榻上支起腰身,又是仓皇拽住了裴执玉的衣袖。
“父王!父王!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呀?为何要去祠堂领罚?”
从前那次也就罢了,是她刻意为难郑时芙,在小年夜欺辱周郎的妻女,所以被父王送去了祠堂。
只是这次,她是真的遭遇刺杀,也是真的受伤了,她不明白父王为何如此生气!
“女儿只是一时间太害怕,慌了神,也不知道这血到底是哪里来的,便格外想要见到父王!这样也不行吗?”
裴执玉静静地看着她:“哭完了便去祠堂。”
瞧见父王无动于衷的脸色,裴淑娴心中不是滋味,惊吓之余,更是委屈,眼泪一瞬间就从眼角滚了下来。
“我是父王的女儿啊!遇到了刺杀,想要见一见父王都不行吗?这样便要被父王罚跪祠堂吗?”
她咬紧了唇瓣,几乎是口不择言了起来:“难道在父王心中,女儿是与路边随意的一个小宝一样的存在吗?”
裴淑娴话音刚落,裴执玉的眼瞳便更是冷了。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你不如她。”
此话一出,叫裴淑娴的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周培方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裴淑娴摇头,眼泪一颗颗的滚落:“怎么可能!父王难道不是因为女儿的事情,对郑时芙心怀愧疚,才出此下策吗?”
“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疼爱女儿啊!”
裴执玉只是缓慢的从裴淑娴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垂眸瞧见指腹处的红色,是方才没有抹干净的口脂。
裴执玉骤然掀了眼皮,眸底已然是一片冰冷:“裴淑娴,你要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因为当初担忧功高震主,他不可能会向陛下提出这样的事情。
此时此刻,裴执玉的心中竟是史无前例的生出了一丝悔意。
裴淑娴这样的封号,压在了小宝的头上。
真叫人觉得碍眼。
手中的衣袖被父王一点点的抽走,掌心顿时一空。
裴淑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着竟是从榻上跌落了下去。
砰得一声响。
“父王!”
“殿下!”
周培方也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瞬间竟是连呼吸都有些停滞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殿下会因为这样的小事,竟是对郡主动了这么大的怒火。
怎么会这样呢?
何至如此呢?
郡主与殿下之间的感情,竟丝毫不像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周培方看着眼前的一切,缓慢的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牙齿咬紧了颤抖的嘴唇,他的心中竟浮现出一股莫大的凄惶,要将他淹没。
裴执玉看着跌坐在榻下的裴淑娴,眼眸冰冷,始终不带情绪。
他当着周培方的面,很直白地开了口:“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日后便不要夜半踏入本王的寝殿,扰了本王的清梦。”
男人话音落地,随即便是骤然转身,留下满室的沉寂,就这样离了院子。
夜里的风有些冷,青书匆匆地跟在殿下的身后。
便见东风吹起殿下的宽袍大袖,叫他寂寥得不成样子。
青书巴巴地赶着路,只觉得殿下走得很急、很快,好似都要驾起轻功飞起来一般,叫他差点都跟不上了。
裴执玉很快便回了寝卧,泛白的指骨带着几分凉意,骤然推开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