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周润清这话,一旁的同窗纷纷是凑出了脑袋,面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郡主真是家大业大、财大气粗,竟是连府里伺候你的嬷嬷生的都这样的好看……”
另一个人也点头,笑道:“是了,我府上的嬷嬷都是年过半百,头发都花白了,更别提千里迢迢跑来书院送东西,还能被人误会作是我娘!”
众人说着,又是哈哈大笑起来。
同窗的话语落到周润清的耳畔,竟是让他莫名地听出了几分讥讽。
他扯着嘴角跟着笑笑,又是敷衍了应了两句:“谢谢陈兄相告,我去去就回。”
周润清说完这话,身子一转,便好似逃一样的跑去了书院的门口。
正值傍晚,往来都是匆匆的学子,众人皆是瞧见了门口的美丽女人,又是好奇的往外张望。
周润清连忙赶到了书院门口,果真便瞧见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她纤细的手腕有些费劲地提着一个食盒和沉甸甸的两个包袱,站在门口静静的等着。
他抿着唇,又是急急地上前了几步,终于是看清了时芙的脸。
她今日好似专门打扮了一番,脂粉将她清水出芙蓉的脸妆点得越发昳丽,一段朱红色的丝绦自她发间垂落,在风中轻轻地晃。
周润清微微一顿,便是这样站在了原地,忘记了动作。
直到瞧见时芙转身寻到了一旁的学子,又是在小心询问着什么。
周润清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他咬紧了牙关,连忙冲上前去,拦在了时芙的跟前。
时芙瞧见骤然出现的身影,微微一顿,面上带着几分意外:“润清?怎么是你?”
几月不见,他好似比从前更清瘦了,也抽得更高了。
可周润清没有回答,他只是强笑着与时芙询问的那位学子说了些什么。
等那位学子点头离去,他才缓慢转过身,咬唇看着时芙的脸。
时芙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却听见周润清冰冷的声音传来:“你不要来这里寻我!这会坏了爹爹的事!”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含着几分恼羞成怒。
“如今书院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郡主是我的养母,你怎么还能来了这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称是我的娘?”
时芙微微一顿,双手将掌心的食盒捏得是越发紧了。
周润清瞧见时芙手中的食盒,又是硬邦邦的说:“糕点也不用,书院里什么都有,我不需要你的糕点。”
时芙瞧着眼前半大的小孩,个子已经到了自己的前胸,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躲在她身后,畏畏缩缩、小心翼翼,需要她用杀猪刀护着的稚子了。
她虽然早就见识过周润清与周培方如出一辙的冷情。
可事到如今,瞧着眼前这个自己真心实意疼爱过的孩子,心中也不免泛起了难言的酸楚。
时芙缓慢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望,又是含笑对他说:“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寻你的,这些糕点也不是给你送的。”
“我不会坏了你和你爹爹的好事,你尽管放心。”
周润清听见时芙淡淡的声音,微微一顿,心中莫名浮现几分怅然。
可感受着四周同窗投来的目光,只觉得面上是火辣辣的。
“你来了这白鹿书院,不是给我送的还是能谁?”
他压低了声音,抬手便想要接过时芙手中的糕点:“我拿了你的糕点,你便快些走,如今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怕郡主会知道……”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时芙忽然后退了两步,双手一躲,与他堪堪擦过。
周润清一怔,然后远处便传来一声嘹亮又高亢的声音——
“娘!娘!”
周润清讶异地转身,便忽然瞧见了裴雪舟圆滚滚的身影。
他便像是一头脱缰的野猪,在书院的大道上狂奔着。
夕阳映着他含泪的眼瞳,他拿袖管擦了泪,脸上又满是喜色。
周润清一愣,看着裴雪舟从自己的跟前直直跑过,感受着他奔跑带起的风扑到了自己的脸上。
“娘,你终于来了!”
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裴雪舟直接便扑到了时芙的怀里,满满当当。
周润清的耳畔是轰得一声响。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相拥的两人。
看见裴雪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糊在了时芙的身上,哭唧唧的说:“娘,你终于来了!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想你!”
然后,周润清就看见时芙柔软的手缓慢放在了他的头顶,将裴雪舟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把裴雪舟紧紧的搂住。
就像是从前抱着他一样。
她说:“我也想你了,所以跟着你父王来看你。”
时芙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就像是在慢放一样。
周润清瞪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松开裴雪舟的怀抱,仔细端详他的脸蛋,又是掀了他的外衫看他里头的衣裳。
“睡得怎么样?书院里的吃食怎么样?”
裴雪舟急忙捂住了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父王呢?”
时芙抿了抿唇瓣,又是道:“你父王跟我一块来了,但是怕你不想见到他,所以没过来。”
裴雪舟嫉恶如仇地点了点头:“哼,知道就好!”
时芙急忙掏出了自己备好的糕点:“我做了很多你爱吃的糕点,冬日里可以保存着,也可以分给你的同窗。”
周润清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感受着初春微凉的风吹拂着自己的面颊。
同时,还带来了鸳鸯甜粥的红豆香。
时芙的声音很温柔:“鸳鸯甜粥、核桃酥,都是你父王吩咐我准备的。他说这是你最爱吃的,对不对?”
他看着眼前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脸色忽然就苍白了起来。
原来……
原来郑时芙的出门做工的这些时日,再也不回来的原因,便是有了旁的孩子。
便是有了旁人,可以口口声声地喊着她娘了……
裴雪舟急忙端起了鸳鸯甜粥,还温热着,他伴着核桃酥嗷呜嗷呜地吞了几口。
舌尖泛起熟悉的味道,甜丝丝的,叫他喝的眼泪又是要流了下来。
裴雪舟扁着小嘴巴,终于是开了口:“我实话实话,我也想父王了,好想他好想他……”
时芙听见这话,终于开心地笑了:“殿下也想您,要不然他怎么会过来呢?”
晚风中,她急忙把手上的两个包袱交到了裴雪舟的怀里。
“这里面是我给你缝的衣裳,已经洗干净了,用了艾草泡过,叫你晚上能睡得舒服些。”
等裴雪舟接过鼓鼓囊囊的包裹,便又听见时芙的声音,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便去叫殿下过来,你就在这里等着……”
时芙怕小公子久等,急急地便转身往外跑走了。
“在这等着啊!”
天高地广,夕阳将苍穹染成了浓重的红色,女人飘扬的细带在火红的晚霞中摇晃。
她的身影愈来愈小,好像真的是要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周润清站在原地,浑身都有些发僵,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娘……”
远处的时芙没听见,忙不迭地跑远了。
只有裴雪舟茫然的大眼睛一点点地往他的眼前凑。
“你……为什么管我的娘叫娘?”
周润清张了张嘴,忽然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瞧见天边大片大片的落日余晖,将遥远的春山染成了红色。
眼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便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夕阳里,好似眼前的那个身影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润清的心中忽然便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惶恐淹没。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好似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了?
爹爹明明说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可是为什么会有其他人也喊了她娘呢?
周润清有些不明白,他的身体轻轻的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