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天色将晚，日头偏西。
但海上视野开阔无比，除了西天一片灿烂金霞，仰视天穹，所见仍是广阔蓝天和浩渺白云。
碧波万顷，海浪滔滔，拍打在成片的黑色礁石上。
无名此刻...
泥菩萨瘫坐在地，膏药边缘渗出淡黄药汁，混着冷汗蜿蜒而下，像几条垂死的蚯蚓。他手指蜷曲如钩，指甲缝里嵌着陈年药渣与黑灰——那是常年研磨龟甲、烧灼蓍草、熬煮星砂留下的印记。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一双布满裂口的赤足，脚踝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绳，绳结早已松散，却固执地没断。
“火麒麟……”他喉结一滚，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铁，“它不是物，是劫。”
斗笠人静了一瞬。林间风停，连蝉鸣都掐住了嗓子。他脚下踩着的枯枝，竟在无声中寸寸化为齑粉，却未扬起一星尘。
“劫？”他低笑，声线平滑如刃刮过冰面，“那我便劈开这劫。”
话音未落，他右手倏然探出，快得只余一道青灰残影。泥菩萨甚至没来得及闭眼，额心已被两根手指抵住——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墨绿光晕，似苔痕，似古铜锈，又似千年尸骨表面凝结的磷火。
“你卜过三次。”斗笠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泥菩萨耳廓，“第一次，你算出雄霸将成气候，却说他‘气如断竹，命似浮萍’；第二次，你算出童皇未死，藏于西域阴沟，却道‘此獠已蜕骨，非人非鬼，不可追’；第三次……”
他指尖微压，泥菩萨额角顿时绽开一线细血，血珠未落，已被那墨绿光晕吸尽，化作一缕轻烟，袅袅钻入斗笠人鼻息。
“第三次，你替无双城主推演火麒麟踪迹，卦象显‘赤鳞隐于云海，爪摄九霄雷纹’——可你烧了三十七支香，打翻十九碗龟甲，最后只写下八个字：‘东山有洞，洞中有镜，镜不照人，照火。’”
泥菩萨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记得那夜——烛火跳得疯魔，铜盆里龟甲炸裂如雷，最后一片甲壳翻转过来，赫然烙着一道焦黑爪印，印痕边缘，竟浮出细微雷纹，丝丝缕缕，如活物游走。
“你不敢写全。”斗笠人撤指，袖袍一拂。泥菩萨身下泥土骤然翻涌，拱起一方石台，台上赫然摆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幽暗，不见映像，唯有一圈圈同心圆纹路，缓缓旋转，中心一点漆黑，深不见底。
“这镜子，是你祖上传下的‘观劫镜’，对吧？”斗笠人弯腰，指尖轻轻拂过镜缘。镜面水波般荡开涟漪，涟漪深处，竟浮出一幅画面：云海翻腾，一座孤峰刺破苍穹，峰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熔金般的光，光里，隐约盘踞着一条巨大轮廓，脊背高耸，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似裹着流动的火焰。
泥菩萨瞳孔骤缩，喉咙里咯咯作响，终于挤出破碎之语：“……镜……镜是假的！真镜……在……在……”
“在无双城地宫最底层，第七重锁龙井里，对么？”斗笠人直起身，斗笠阴影彻底吞没他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你当年替城主卜卦，故意漏掉关键一爻，怕的就是今日——怕我循着镜纹，找到真镜所在。”
林间死寂。一只受惊的山雀扑棱棱撞上树干，跌落下来，羽翼抽搐，眼珠凸出，死状狰狞。
斗笠人不再看泥菩萨，转身走向那只被丢在地上的大公鸡。公鸡通体雪白，唯独冠子鲜红欲滴，此刻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青铜镜。它忽然抖了抖翅膀，右爪抬起，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短痕，又用喙啄起一粒石子，精准地投进镜面涟漪中心。
嗡——
镜面猛然一震，那云海孤峰的画面轰然炸碎！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飞旋、重组，化作另一幅景象：西坝镇渡口，江水滔滔，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码头边。船篷低垂，但镜中光影诡异地穿透布帘，清晰映出舱内情形——聂人王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眉宇间却缠绕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气；他膝上横放着一柄厚背宽刃的长刀，刀鞘斑驳，刀柄末端，赫然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色玉珏，玉珏内部，似有熔岩缓缓流淌。
斗笠人呼吸一顿。
镜面再变。玉珏内部熔岩骤然沸腾，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芒激射而出，穿透镜面，直刺斗笠人左眼！
他纹丝未动，任那赤芒没入瞳孔。刹那间，他左眼瞳仁深处，浮现出与玉珏内一模一样的熔岩漩涡，漩涡中心，竟隐隐浮现出一头仰首咆哮的麒麟虚影，赤鳞烈烈，双目如炬！
“原来如此……”斗笠人声音沙哑，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火麒麟的精魄，不在山，不在海，不在云……在刀里，在人身上，在血脉深处沉睡的印记里。”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坝镇方向，斗笠下目光如两道实质寒电，撕裂林间薄雾：“聂人王……你带麒麟幼崽逃亡十年，不是为了躲雄霸，也不是为了躲无双城……你是怕它醒来，焚尽你自己，也焚尽这方天地！”
泥菩萨蜷缩得更紧，牙齿咯咯打颤：“它……它醒了……就在昨夜……西坝镇上空……那金光祥云……不是雄霸的切糕引动的……是它……是它在梦里……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斗笠人霍然回首，墨绿指尖再次点向泥菩萨眉心，力道却比方才轻缓许多：“它何时醒？何处醒？醒后如何？”
泥菩萨额头伤口又裂开一分，血珠滚落，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无边恐惧：“……寅时三刻……渡口江心……水面……水面浮起三朵赤莲……花瓣一开……它就……就睁开一只眼……”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瞳孔瞬间扩散，映不出任何光影，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那根系在脚踝的褪色红绳，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灰烬簌簌飘落。
斗笠人收回手，指尖墨绿光晕一闪即逝。他俯身，从泥菩萨怀中取出一本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只用朱砂画着一只闭目的麒麟。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潦草狂放，却处处被反复涂抹、删改，纸页边缘焦黑卷曲，仿佛曾被烈火舔舐过无数次。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新添的血字，字字如刀刻：
【麒麟睁眼，必焚其主。欲保聂人王性命，唯有一法——以真镜映其魂，以童心锁其魄，以三分归元气，炼其焰为薪！】
斗笠人合上册子，随手塞进怀里。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只白冠公鸡。公鸡在他掌心温顺伏着，黑豆眼依旧望着西坝镇方向，小小胸脯微微起伏。
“童皇……”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替雄霸经营天下会，收买江湖，广布耳目，却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养的狗。你拼命想夺回的火麒麟，不过是一把钥匙——打开无双城地宫，取出观劫镜的钥匙。”
他顿了顿，斗笠阴影下，嘴角缓缓向上牵起，那弧度冰冷、精准，毫无温度：“而我，才是握着钥匙的人。”
远处，西坝镇方向，忽有闷雷滚滚而来。并非天象，而是无数屋顶瓦片被无形巨力碾过，发出的沉闷碎裂之声。紧接着，一道粗壮如龙的浓白狼烟，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烟柱之中，隐隐有赤金光芒流转不息。
斗笠人抬眸，望着那狼烟，斗笠下的脸庞终于彻底隐没在阴影里。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狼烟升腾的方向。掌心皮肤之下，竟有无数细密血管如活蛇般蠕动、凸起，颜色由青转赤，最终凝成一道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赤色脉络，纵横交错，赫然构成一幅微缩的——火麒麟图腾！
“李存孝……”他舌尖无声滚动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道尚未入口的绝世珍馐，“你吞了童皇的三分归元气，震散他一身修为……却不知，你吞下的，正是唤醒麒麟的最后一块薪柴。”
他掌心图腾骤然炽亮，赤光如血，映得整片小树林都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那只白冠公鸡，在他掌心昂首，尖喙无声开合，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只有它能听见的古老号角。
西坝镇，酒楼顶楼。
独孤鸣揉着发红的膝盖，看着楼下浓烟升腾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释武尊立在他身侧，僧衣下摆被热风鼓荡，面色凝重如铁：“少主，此子……不可测。”
“哼，什么不可测！”独孤鸣强撑着，声音却有些发虚，“不就是力气大点？吃相难看点？”
释武尊摇头，目光如鹰隼，穿透蒸腾热浪，落在那道浓烟深处：“他吞的不是糕点……是‘势’。童皇借三分归元气镇压自身畸变之躯，那糕点，就是他苟延残喘的‘棺盖’。此子一口吞下，非但未被反噬，反将那畸变之力，尽数炼化为己用……”
他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此等手段……已非人力所能揣度。他修的，恐怕不是武道，是‘饕餮道’。”
独孤鸣心头一凛，刚想追问，忽见那浓烟深处，一道身影踏着崩塌的屋梁，如履平地般凌空而来。那人乱发飞扬，衣襟敞开，胸前肌肉虬结，每一步踏出，脚下断裂的房梁便无声化为齑粉。他手中提着一个矮小、瘫软、妆容花乱的人形，脸上犹带着惊骇未散的孩童式扭曲。
正是李存孝。
他目光扫过酒楼，准确地落在独孤鸣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笑容爽朗，却让独孤鸣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独孤少主！”李存孝声音洪亮，震得酒楼窗棂嗡嗡作响，“多谢你家英雄灶！食材不错，就是火候差了点！下次换我掌勺，保准让你们尝尝什么叫——”
他顿了顿，提着童皇的手臂随意一抖，童皇口中喷出一串带着奶香的涎水，糊了自己一脸。
“——什么叫‘真·暴食级’的火候！”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竟将手中瘫软的童皇，如扔一块破布般，朝着酒楼顶楼，直直掷来！
呼——！
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童皇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弧线，直奔独孤鸣面门！
独孤鸣头皮炸开，本能地就要后退，耳边却传来释武尊一声低喝：“接住！莫伤其性命！”
僧袍鼓荡，释武尊一步踏前，右手如拈花，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童皇眉心。指尖未触，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劲力已如春水漫过，瞬间包裹住童皇全身。那狂暴的冲势戛然而止，童皇身体在离独孤鸣鼻尖仅三寸之处，诡异地悬停、定格，双目翻白，口水滴滴答答，砸在独孤鸣锃亮的锦靴鞋面上。
释武尊收指，合十于胸，宝相庄严：“阿弥陀佛。此獠虽恶，业报未尽，尚需审问。”
独孤鸣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涂脂抹粉的丑陋脸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悄悄抬脚，想蹭掉靴面上的口水，靴尖刚动，却听下方传来李存孝一声清越长笑，如金石交击：
“释大师慈悲！不过……”
李存孝站在崩塌的院墙断口处，仰头望来，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却让独孤鸣莫名想起小时候，被武二弟瞪了一眼后，梦里那只被拔光羽毛、插上葱段、正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烤的公鸡。
“不过——”
李存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韵律，缓缓落下：
“——火麒麟，该醒了。”
轰隆！！！
西坝镇渡口，滔滔江水，毫无征兆地向上翻涌！三朵硕大无朋的赤色莲花，自浑浊水底轰然绽放！花瓣层层剥开，每一片都燃烧着幽蓝与赤金交织的诡异火焰，莲心之中，两团熔岩般的瞳孔，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