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暗地里有势力出手,对望江山脉内蛇族进行巫术攻击的事情,沈灿可没有忘记。
虽说这段时间以来,攻击已经停止了,可接下来大祭乃是最为重要的时刻,该有的防备自然要做周全。
作为大荒最懂山川...
沈灿本尊盘坐在神铁山巅,青灰色的山岩在身下泛着冷硬光泽,衣袍被中荒猎猎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双目微阖,指尖悬于半空,一缕极淡的银丝自眉心垂落,颤巍巍探向地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模糊区域——中荒与东荒交界处,地脉图谱上本该标注“枯骨裂谷”的地方,此刻却空白一片,唯有一道扭曲如活物的墨痕蜿蜒而过,仿佛整片山川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悄然抹去。
传讯翎羽悬浮在他掌心三寸之上,尾羽微微震颤,丹雀大长老的声音再度传来,比方才更沉一分:“……万灵海,不是古籍所载‘万灵归墟’,亦非‘九幽饲灵池’,倒像是……一种活祭容器。”
沈灿指尖一凝,银丝骤然绷直:“活祭容器?”
“嗯。”翎羽嗡鸣一声,浮起一帧残影——那是丹雀族秘藏《荒古禁录》残卷拓片,泛黄纸页上,一枚蝌蚪状巫文正缓缓游动,其下注解仅八字:“饲灵养祖,以海为鼎,万骸为薪,一灵为引。”
沈灿瞳孔微缩。
饲灵养祖。
不是饲灵,是养祖。
不是喂养某位已陨落的祖灵残魂,而是……催生一位尚未成形的、崭新的祖灵?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有雷光在积压,却无半声雷音——仿佛天道也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某场正在胎动的禁忌祭祀。
就在此时,他眉心突然刺痛。
并非神识受创,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灼烧感。像是一颗火种,在他额骨之下无声炸开,滚烫,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沈灿霍然起身,袖袍扫过地图,朱砂圈点倏然崩散成血雾,又在半空凝而不散,竟自行勾勒出一道残缺轮廓——那是一尊跪坐人形,脊背佝偻,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朝上,似承托万物,又似承接天罚。其头颅位置空空如也,唯有一团混沌虚影缓缓旋转,内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面孔在无声开阖嘴唇,诵念着同一段晦涩音节。
“嗡——”
翎羽骤然爆鸣,丹雀大长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悸:“你……你看到什么了?!”
沈灿未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虚影。那空荡的头颅位置,混沌漩涡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清晰——那光的形状,竟与他本尊左眼瞳仁内,一道天生隐纹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幼便有的胎记,从未示人,连他自己都只当是寻常异相。
可此刻,它正从万灵海深处,隔着无尽空间,隔着层层灵禁,隔着生死两界,冷冷回望着他。
“原来……”沈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不是他们抓错了人。”
“是这方天地,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他左眼瞳仁骤然一缩!那道隐纹竟如活物般游出眼眶,在空中拉成一道纤细金线,倏然没入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金线所过之处,虚空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映出万灵海内景象——沈灿的法相分身,正悬浮于尸骨山边缘,下方是堆积如山的残骸,上方是翻涌如沸的万灵气雾。而就在他分身身后三丈,一具尚未完全融化的女尸静静伏卧,发丝如墨,脖颈处一道紫黑勒痕深可见骨,左手小指上,一枚暗红铜环正幽幽反光。
沈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阿妘。
南域白石寨守林人之女,十二岁那年随商队北上采药,途中遭劫,尸骨无存。他当年追查三月,只寻到半截染血的麻布腰带,上面用炭笔歪斜写着一个“妘”字。
白石寨全寨三百二十七口,尽数焚于火中。官府定案:山匪所为。他不信,掘地三尺,翻遍南域七十二寨旧档,最终在一份尘封的边军犒赏名录末尾,发现一行小字:“……赐煊方部斥候百人,助剿白石寨余孽,赏玄铁三十斤。”
煊方族。
鬼方族的竞争对手。
而此刻,阿妘的尸骸,正躺在万灵海的尸骨山上,手指上那枚铜环,是他亲手所铸——为防她攀树摔落,他熔了半块旧铜镜,打了这枚轻巧的环,刻了三道平安纹。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触向空中那道映像。影像微微波动,阿妘脖颈上的勒痕忽然泛起一层惨白微光,光中浮出半句残咒,字字如冰锥扎进沈灿神海:
【……祭血为引,断命为契,待祖灵睁目,尔等皆为……】
咒文戛然而止,影像轰然碎裂!
沈灿闷哼一声,左眼鲜血蜿蜒而下,滴在神铁山岩上,竟蚀出七个细小焦黑孔洞,孔洞深处,隐隐透出与万灵海同源的万灵气雾。
“大长老!”他猛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立刻调集祖庭所有八阶以上‘观星使’,不必隐藏行迹,我要他们在三个时辰内,全部抵达枯骨裂谷外围!同时传令南域、中荒所有与我沈氏有旧的部族,凡能调动三名以上八阶战力者,即刻驰援!”
翎羽剧烈震颤:“你疯了?!那地方必有鬼方族重兵布防,更可能有族主级存在坐镇!你这是把整个祖庭往火坑里推!”
“不。”沈灿抹去左眼血迹,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们要的不是祭品,是‘引子’。阿妘的尸,元颌的命,我的分身……还有我本尊这双眼睛——这才是真正完整的‘三才引’。一旦祖灵初成,万灵海就会坍缩,所有被吸入其中的生灵,神魂精魄,尽数化为祖灵第一口呼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翎羽,一字一顿:
“而第一个被献祭的,必然是我。”
“因为只有我的血,能唤醒那尊空首祖灵真正的面目。”
翎羽彻底静默。
风,忽然停了。
神铁山巅,万籁俱寂。
沈灿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有一道细微却无比稳定的金光,自他掌心皮肤下透出,沿着手臂经络逆流而上,最终汇入左眼。那枚隐纹骤然炽亮,竟在瞳孔深处,投下一道清晰倒影——倒影之中,不再是万灵海,而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中的巨大青铜祭坛。坛面刻满与穷奇大门同源的巫文,中央凹陷处,一汪血水正缓缓旋转,水面倒映的,赫然是沈灿本尊此刻的脸。
血水中,他的脸在笑。
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缝间,缠绕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黑色气流,正顺着倒影,一点点向上攀爬,欲要钻出水面,缠上他真实的左眼。
沈灿面不改色,任那黑气逼近。
就在最后一丝黑气即将触碰到他真实睫毛的刹那,他左眼瞳孔深处,那枚隐纹猛地一缩!
金光暴涨!
血水倒影中,那张狞笑的脸骤然僵住,随即寸寸龟裂!黑气如遇烈阳,发出“嗤嗤”惨叫,飞速退缩回血水深处。水面剧烈翻腾,最终平复,倒映出的再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双巨大、古老、漠然的眼眸——瞳仁深处,无数星辰生灭,亿万生灵匍匐,一缕微不可察的……熟悉气息,正从那眼底最幽暗的角落,悄然苏醒。
沈灿缓缓合上左眼。
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尽褪,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方才金光流转之处,皮肤之下,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仿佛天生烙印的古篆:
【沈氏第七十九代,承祀者。】
字迹未干,犹带温热。
远处,第一道破空长啸撕裂云层——是祖庭观星使的星梭,撕开中荒厚重云障,拖着赤金色尾焰,如坠落的星辰,悍然撞向枯骨裂谷方向!
沈灿身形未动,神识却已穿透万里,沉入万灵海最深处。
此刻,法相分身正缓缓抬起手,指尖沾着一滴从尸骨山渗出的暗红血珠。血珠将落未落之际,他忽然偏头,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万灵海层层灵禁,与本尊四目相对。
分身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与血水倒影中狞笑的脸,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一瞬,万灵海中央,那片清澈血湖之下,堆积如山的“琼浆”最底层,一具早已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火“啪”地一声,悄然点燃。
火光摇曳,映照出骸骨额骨正中,一道与沈灿左眼一模一样的隐纹轮廓。
与此同时,鬼方族地深处,穷奇大门前。
鬼方大长老正闭目调息,忽觉心口一阵尖锐刺痛!他猛地睁眼,只见自己胸前衣襟无风自动,一道金线自虚空浮现,如活蛇般缠上他脖颈,越收越紧!他惊骇欲绝,刚欲掐诀,却见金线尽头,赫然连着万灵海方向——而那金线,分明是从他刚刚亲手送入万灵海的人族分身指尖,延伸而出!
“不……不可能!他一个八阶……怎会……”
他喉咙咯咯作响,眼中最后映出的,是穷奇大门上那双骇人心魄的眸子,正缓缓转动,瞳孔深处,倒映出万灵海血湖之下,那两点刚刚燃起的幽火。
火光跃动,照亮骸骨额骨上,那道与沈灿一模一样的隐纹。
正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