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便过了一周。
LPL的队伍已经在浦东的场馆内打得“肝脑涂地”了,但观众们却对LPL这第一周的比赛感觉兴致平平。
不少队伍都感觉自己像是电影片场里无人在意的配角或是龙套,拼死拼活...
屏幕再次变灰的瞬间,谢莲彬的指尖在鼠标上僵了三秒。不是因为操作失误后的惯性停顿,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下来了——像一整块冰镇可乐罐从头顶灌进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却在腰窝处结成硬块,卡在那里,动不了。
他没摘耳机。
耳机里还塞着青钢影刚说的那句:“他连这个谢莲都打不过,他还做什么世界第一AD!”
谢莲彬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不是不敢回,是话卡在嗓子眼,变成一团发烫的棉絮,堵得太阳穴突突跳。他盯着自己ID右下角那个被系统自动标红的“-7”击杀数,忽然想起上周训练赛结束,Flandre拍他肩膀说:“小谢啊,你这手速比去年快了12%,但你盯人的时间,还是太短。”
当时他点头,笑嘻嘻说“知道啦哥”,转身就去开排位,连复盘录像都没点开。
现在才明白,Flandre说的不是手速,是目光。
他刚才那一波青钢影单杀兰博,根本没看小兵血量——只看到兰博闪现交完,大招CD还有三秒,就以为能拼。可TheShy早把兵线控在塔前两格,第三波小兵刚露头,血量只剩四成。他A出去的瞬间,对面兰博用E技能精准刮走最后一丝血皮,然后W接闪现进塔,反手把青钢影定在塔下,塔刀三下,收人头。
全程没漏一个技能,没多走一步路,没贪一刀兵。
谢莲彬翻记录时手指发颤。他点开TheShy视角回放,放大到0.5倍速,看见对方在青钢影E技能抬手前0.3秒,就已经把鼠标拖向自己左后方那棵草丛——不是预判走位,是预判“你会往那儿逃”。
那种感觉,就像你刚抬脚想迈台阶,人家已经把台阶拆了,还顺手给你画好了下一步该踩哪块砖。
“阿一古。”青钢影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带起伏,像冰水滴进烧红的铁锅,“他刚才那波,有想过他队友在中路推线吗?”
谢莲彬猛地抬头。
屏幕上,中路瑞兹正卡着兵线把蛇女压在二塔内,蓝量还剩42%,但Q技能CD仅剩1.8秒。而己方打野盲僧刚在上半野区刷完红Buff,距离中路河道口还有14秒路程。如果谢莲彬那波没送,他本可以闪现进塔逼蛇女交闪,瑞兹跟上EQW连招,盲僧TP落地直接踢回——三包一,中路能炸穿。
可他送了。
而且送得毫无价值。没换掉兰博,没逼出关键技能,甚至没让对面交出闪现。
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具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会呼吸的靶子。
“他觉得这是排位,输了就输了?”青钢影把咖啡杯搁在桌上,玻璃底座磕出清脆一声,“可他知不知道,TheShy昨天打LCK春季赛决赛,拿了FMVP?他知不知道,Smeb赛后采访说‘我最怕的不是Uzi,是TheShy第一视角里的细节’?他知不知道,Rookie在IG宿舍楼下蹲他三天,就为了问他怎么练出那种‘提前0.5秒卡视野’的肌肉记忆?”
谢莲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青钢影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S5世界赛输给SKT后,他用鼠标线勒出来的。当年没人敢提那场BO5,连Heart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失误”。可今天,他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把那道疤剖开,晾在空调冷风里。
“他压力大,我知道。”青钢影忽然放软了语气,却更像一把钝刀在磨骨,“但他要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以后站在鸟巢舞台上,底下八万人喊他名字,他是不是要当场跪下?”
谢莲彬指甲掐进掌心。
青钢影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肩膀:“转过去。”
谢莲彬没动。
“转过去。”青钢影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物理性的压迫感。
谢莲彬终于慢慢转椅。
青钢影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两人鼻尖几乎相碰。谢莲彬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混合着咖啡苦香,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旧战术板的粉笔灰气息。
“看着我眼睛。”青钢影说。
谢莲彬被迫抬头。
青钢影瞳孔很黑,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像两枚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但就在谢莲彬以为自己会被这目光钉死时,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错觉。
“他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青训营选拔赛。”青钢影声音低下去,“他打的是卢锡安,三分钟抢二,六分钟推掉上路一塔,全场观众起立鼓掌。Heart当场拍板签他,说‘这孩子眼里有火’。”
谢莲彬睫毛颤了颤。
“可火不是用来烧自己的。”青钢影直起身,松开手,“他回去睡一觉,明早七点,来训练室。不许带手机,不许带零食,只带脑子来。我要他重新看一遍他今天所有死亡镜头,每一帧,每一个鼠标移动轨迹,每一句语音指令。看完,写五百字反思,不许抄百度,不许问别人,写完发我邮箱。”
谢莲彬张了张嘴:“可……”
“可什么?”青钢影打断他,“可他觉得不公平?可他觉得我在针对他?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谢莲彬喉咙发紧。
“努力?”青钢影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他以为努力是熬通宵打Rank?是买十个外挂账号轮着上分?是每天喊十遍‘我要当世界第一’?”
他俯身,从谢莲彬键盘旁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谢莲彬昨天随手记下的BP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霞洛必ban”“厄斐琉斯看版本”“烬慎组合强度+15%”,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青钢影把纸捏在指尖,轻轻一吹。
纸片打着旋儿飘向垃圾桶。
“真正的努力,是他在打Rank前,先看三小时职业比赛录像;是他每次死完,立刻暂停录屏,倒带十次找出自己漏掉的那个视野;是他把‘这波不该送’这种废话,换成‘我第7秒没按Alt+Q看小兵血量,导致误判兰博E技能CD’。”
谢莲彬眼眶发热。
“哭可以。”青钢影退后半步,声音忽然缓下来,“但哭完,得擦干脸继续打。他要是明天七点没出现在训练室,我就把他今天所有死亡集锦剪成短视频,配上《致爱丽丝》BGM,发到LPL官微首页——标题我都想好了:《新王登基前的最后一课》。”
谢莲彬猛地吸了口气,鼻腔酸得发疼。
这时,一直沉默的KID突然举手:“那个……阳神,我能插个嘴不?”
青钢影挑眉。
KID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看TheShy打完这把,好像……挺想再跟他打?”
青钢影一愣。
KID赶紧补充:“我让翻译问了!他说‘谢莲彬虽然不会玩,但反应很快,像只受惊的小猫,踹一脚就炸毛,很有意思’……还说‘希望下次能遇到更好的谢莲彬’。”
谢莲彬怔住。
青钢影沉默两秒,忽然嗤地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层乍裂,清亮得刺耳。
他抬手揉了揉谢莲彬的头发——动作生硬,像在给一只不配合的猫顺毛:“听见没?人家顶级选手都觉得他有意思。他要是连这点‘有意思’都配不上,干脆改行去卖烤冷面吧。”
谢莲彬鼻子一酸,眼泪终于砸在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青钢影没擦,任由那滴泪悬在空格键上方,将落未落。
“哭够了?”他问。
谢莲彬哽咽着点头。
“那就滚回去睡觉。”青钢影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顿了顿,“对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加了TheShy韩服好友,还发了五条申请,全被拒了。”
谢莲彬浑身一僵。
“他要是真想打,”青钢影没回头,声音散在走廊灯光里,“就堂堂正正打上去。用实力,而不是加好友。”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谢莲彬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他慢慢摘下耳机。
耳机里,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LWX:【卧槽!阳神刚才那眼神绝了!我以为他要当场手撕小孩!】
Tian:【笑死,阳神揉头那一下我截图了,准备做成表情包《教练的温柔》】
Jackeylove:【他真该看看谢莲彬现在什么样,眼圈红得像兔子】
Meiko:【建议阳神出书,《论如何把天才虐成哭包》】
LQS:【已下单,等签售,要亲笔签名】
Mlxg:【等等……我刚发现一件事】
Mlxg:【谢莲彬这孩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脏话,没摔过一次鼠标,也没拉黑过阳神。】
群消息突然安静了两秒。
LWX:【……操。】
Tian:【他确实没骂过人。】
Jackeylove:【连“你有病吧”这种都没说过。】
青钢影的名字灰了下去。
谢莲彬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1:47。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抹掉眼泪,也抹掉鼻涕。袖口蹭过眼角时有点疼,但他没停。
然后他点开游戏客户端,新建一局自定义。
地图选召唤师峡谷。
英雄选青钢影。
他没进游戏,只是把鼠标悬停在“开始匹配”按钮上,迟迟没点下去。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高架桥上,一辆末班地铁呼啸而过,车窗透出暖黄光晕,一闪即逝。
谢莲彬忽然想起小学体育课。老师让他们练习蛙跳,他总跳得最远,却在终点线前被一块凸起的水泥绊倒,膝盖磕破,血珠混着灰尘往下淌。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终点,把染血的手掌按在终点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时候老师说:“谢莲彬,印子留得越深,说明你越想赢。”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
指腹还沾着未干的泪渍,在键盘背光下泛着微弱的、潮湿的光。
谢莲彬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块冰在融。
他点了“开始匹配”。
等待界面跳出来时,系统提示音轻快响起:
【正在为您匹配高水平玩家……】
【匹配成功!】
【您的对手是:TheShy_7thMSI】
谢莲彬盯着那个ID,足足看了五秒。
然后他抬起手,把耳机重新戴好,按紧。
耳道里重新灌入电流般的嘶嘶声,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前的寂静。
他没说话。
只是把鼠标移向技能栏,轻轻点了下Q键。
青钢影的剑刃,在虚空里无声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