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暗沉,罡风停滞。
数千里上空,诡异的黑色雪花纷纷扬扬洒落。
这雪不带水汽,却透着一股冻结神魂的死寂。
雪花落在下方的山头,岩石瞬间化作齑粉;落入干涸的河床,泥沙直接凝成黑冰。
沈月璃握剑的手轻颤,剑柄上已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她只觉丹田内的金丹运转晦涩,护体真元在寒气侵蚀下摇摇欲坠。
“前辈,极北那方向……”沈月璃嘴唇发白,声音有些发紧。
北寒风没有接话。
他立于虚空,眉心三色竖瞳大开,紫、金、青三道......
灰雾如海,无声翻涌。
北寒风身形一顿,悬停于灰雾边缘百丈高空。风火翅上最后一缕黑金火光“噗”地熄灭,踏云履的云纹黯淡如旧,仅余一丝青光流转,勉力托住二人重量。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至唇边的血气咽下,胸腔内似有万根银针搅动——化神灵液反噬已至临界,经脉如干涸河床般寸寸皲裂,若非道佛双婴以太极阵图与金刚杵为锚,强行镇压溃散真元,此刻他早已丹田炸裂、道基崩毁。
沈月璃缓缓抬头,额角抵着他微颤的肩甲,指尖触到他后背衣袍下凸起的嶙峋骨节。她没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半分,掌心贴着那处温热却剧烈起伏的脊背,仿佛要借这微末接触,替他分担一分灼烧般的痛楚。
前方灰雾浓得化不开,连神识探入都如坠泥沼,刚渗入三尺便被无数细密阴寒丝线缠绕、绞杀、吞噬。北寒风眉心三色竖瞳缓缓转动,紫金青三光交织成网,竟也只能穿透十余丈,再往深处,唯见混沌灰白,仿佛天地初开前的死寂。
“葬古荒墟……”他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铁器,“比记载中更凶。”
话音未落,身后天际忽现血光撕裂长空——血袍青年驾驭血舟,携银瞳老妇与黑甲壮汉,以及三名炼虚初期老怪,如七道赤练破云而至。血舟前端尖锐如喙,犁开灰雾边缘,荡起一圈圈涟漪状的灰黑色波纹,但舟身甫一深入雾中三十丈,舟底血纹便“嗤嗤”冒起白烟,船速骤减三成。
“他进去了!”血袍青年厉声嘶吼,目中血焰暴涨,“追!雾气虽阻神识,却挡不住血阵同频共振!他身上有锚印,便是活的引路碑!”
银瞳老妇枯瘦十指掐诀,眼中银芒爆射,硬生生在灰雾中撕开一道狭长银线,直指北寒风遁光消散处:“他在往地宫入口去!快!莫让他启动接引血台!”
黑甲壮汉闷哼一声,背后甲胄轰然炸开,露出虬结如山的暗红肌肉,每一块肌理间都浮现出猩红符文。他双拳猛击胸口,一口精血喷出,化作九枚血钉钉入虚空,霎时间,九道血链自雾中浮现,彼此勾连成网,竟隐隐与北寒风体内锚印遥相呼应——这是血炼截天大阵最阴毒的追踪之术,以阵养印,以印饲阵,越靠近目标,血链越亮,直至彻底锁死!
北寒风浑身一凛,脊椎如遭冰锥贯穿。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左手手背之上,那道暗红虚空锚印正诡异地搏动起来,如同活物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得周身法则之力微微震颤。更糟的是,脚下灰雾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冰冷、腐朽、带着远古怨毒,齐齐盯向他手背上那点微弱红光。
“糟了。”沈月璃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用锚印反向勾连灰雾煞气……这雾,认出你了。”
北寒风不答,右手倏然按在沈月璃后颈。一股温润青光顺着她督脉灌入,瞬间稳住她因高速遁行而濒临涣散的金丹。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箕张,朝下方灰雾狠狠一抓!
轰隆——!
灰雾如沸,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百丈宽的裂口。裂口之下,并非土地,而是一片倒悬的青铜巨壁!壁面布满蛛网般龟裂纹路,每一道裂缝中都流淌着粘稠如墨的暗红血浆,血浆表面浮沉着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嘶嚎。壁顶中央,一座残破石台半陷于雾中,台基刻着八个血字:**接引归墟,血饲真君**。
“就是那里。”北寒风眸光如刀,“地宫入口,在血台之下。”
他足下踏云履青光暴涨,携沈月璃俯冲而下。灰雾疯狂涌来,如亿万只鬼手抓挠护体真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沈月璃只觉耳膜刺痛,神魂深处似有无数恶念钻入,幻象丛生——她看见自己倒在荒谷,北寒风转身离去,背影冷漠如铁;又见东海苍龙岛崩塌,他孤身立于断崖,被万千血矛洞穿……她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散幻象,却见北寒风额角青筋暴起,三色竖瞳中竟有血丝蔓延,显然也在硬抗灰雾侵蚀!
“抱紧!”北寒风低吼。
两人如陨星坠地,轰然撞入青铜巨壁裂缝。刹那间,天旋地转。灰雾、血光、追兵嘶吼尽数消失,唯有一股混杂着铁锈、陈血与腐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地宫,而是一座倒悬的青铜大殿!
穹顶是破碎的青铜天幕,无数星辰残骸嵌在其中,幽幽泛着冷光;地面却是翻转的苍穹,无数破碎山岳、干涸河床、坍塌城池悬浮其上,如一幅凝固的末日画卷。大殿中央,一条宽达千丈的暗红血河奔涌不息,河水并非流动,而是逆向旋转,将所有悬浮的废墟残骸缓缓拖向河心——那里,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静静矗立,坛顶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暗红肉瘤。
肉瘤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血眼,此刻齐刷刷转向北寒风二人,齐齐眨动。
“接引血台……本体?”沈月璃失声。
北寒风瞳孔骤缩。他见过令牌背面的简图,却从未料到血台竟是活物!那肉瘤分明是血河真君割下的半颗道心所化,历经万年血祭,早已生出灵智,甚至……开始反哺灵界本体!
“退!”他拽着沈月璃暴退十丈。
几乎同时,白骨祭坛上十二根骨柱“咔嚓”断裂,化作十二条百丈骨龙,口喷腥臭血焰,朝二人绞杀而来!
沈月璃银剑出鞘,剑光如练,斩向最近一条骨龙眼眶。剑锋触及骨面,却如斩在万载玄铁之上,“当”一声震耳欲聋,剑身嗡鸣欲裂,她虎口迸血,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掀飞。
北寒风青冥剑横扫,三色剑虹劈开血焰,却只在骨龙脊背上留下三道白痕。他心中骇然——此等硬度,已超寻常灵宝全力一击!这骨龙,怕是连化神修士都要暂避锋芒!
“它在汲取灰雾煞气!”沈月璃稳住身形,急声道,“血台越战,灰雾越浓,煞气越盛!”
果然,大殿穹顶星辰残骸骤然明灭,灰雾如潮水倒灌而入,涌入骨龙体内。那些白痕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骨龙眼眶中血焰更盛三分,嘶吼声震得整座倒悬大殿簌簌发抖。
北寒风目光如电,扫过血河、祭坛、肉瘤,最终死死钉在祭坛基座——那里,十二道暗金符文如活蛇游走,构成一个巨大封印。符文中心,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漆黑玉牌,玉牌上刻着三个古篆:**镇墟令**。
“原来如此……”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血河真君布台,是为了接引灵界力量;可古傀宗前辈设下镇墟令,却是为了……镇压这台!”
话音未落,大殿之外,灰雾轰然炸开!
血袍青年率众破雾而入,七道身影悬于青铜穹顶之下,目光扫过大殿奇景,最终齐齐落在那枚搏动的暗红肉瘤上,呼吸瞬间粗重。
“血心道胎!”银瞳老妇枯槁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如夜枭,“真君道心所化!吞下它,可立地炼虚,重塑寿元!”
黑甲壮汉双拳轰击胸膛,周身血气沸腾:“先夺道胎!界种……稍后再取!”
七人竟无视北寒风,齐齐扑向白骨祭坛!
北寒风眼神一厉,左手猛然拍向沈月璃后背:“走!去镇墟令下!”
沈月璃会意,银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射祭坛基座黑玉牌。北寒风青冥剑剑尖一点寒芒激射,竟是将沈月璃剑势中蕴含的一丝清冽剑意,硬生生凝成一线,精准无比地刺入玉牌边缘一道细微裂痕!
嗡——!
黑玉牌骤然震动,十二道暗金符文如苏醒巨蟒,狂舞而起!整座倒悬大殿剧烈摇晃,悬浮的废墟残骸纷纷崩解,化作齑粉融入血河。那十二条骨龙动作猛地一滞,眼眶血焰剧烈闪烁,竟发出痛苦哀鸣。
“不好!是古傀宗禁制!”血袍青年脸色剧变,挥手祭出一面血幡,幡面迎风暴涨,化作千丈血幕挡在祭坛之前。
但晚了。
十二道暗金符文已如锁链缠上血幡,金光与血光激烈对冲,发出刺耳尖啸。血幡表面血纹寸寸崩裂,血袍青年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白骨祭坛上,那枚暗红肉瘤突然停止搏动,所有血眼齐齐闭合。下一瞬,它“砰”地炸开,化作一团粘稠血雾,裹挟着无尽怨毒与贪婪,朝最近的银瞳老妇席卷而去!
“啊——!”银瞳老妇惨叫,枯瘦手臂瞬间被血雾蚀穿,露出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她眼窝中银光急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与肉瘤同源的暗红血光!
“它在夺舍!”黑甲壮汉怒吼,一拳轰向血雾。
拳风未至,血雾已如活物般散开,避开拳劲,反而加速扑向黑甲壮汉。壮汉身上暗红肌肉疯狂蠕动,试图抵御,可血雾如水银泻地,顺着甲胄缝隙钻入,他脸上迅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北寒风抓住这电光火石之机,揽住沈月璃,足下踏云履青光爆闪,竟不退反进,直冲向那方正在剧烈震动的镇墟令!
“拦住他!”血袍青年目眦欲裂,不顾反噬催动血幡残存威能,一道血雷劈向北寒风后心。
北寒风头也不回,背后风火翅残存青光猛然一振,硬生生侧移三尺。血雷擦身而过,轰在青铜地面上,炸开一片熔融赤红。
他距镇墟令,只剩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他左手即将触碰到黑玉牌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波动自玉牌深处扩散开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血袍青年挥出的血雷悬停半空,银瞳老妇扭曲的面孔定格在惊骇瞬间,黑甲壮汉正欲爆发的肌肉僵在鼓胀状态。唯有北寒风与沈月璃,仍保持着前冲之势,但动作却慢如蜗牛,每一寸挪移都似扛着万钧重担。
北寒风瞳孔骤缩。这不是空间禁锢,而是……时间流速被强行篡改!镇墟令,竟是一枚微型时间锚点!
“前辈!”沈月璃艰难启唇,声音如从深水传来。
北寒风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他左手五指张开,不再去碰玉牌,而是对着那方凝滞时空,缓缓握拳。
“既然你给时间……”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穿透凝滞之域。
“那北某,便借你一刻。”
话音落,他丹田深处,道佛双婴同时睁眼,双手结出同一个古老印诀——**逆命轮转印**!
太极阵图与降魔金刚杵轰然融合,化作一枚黑白交织、高速旋转的螺旋印记,自他掌心冲出,不攻向任何人,而是径直撞向那方凝滞时空!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初开的宏大嗡鸣。
凝滞的时空,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血雷轰然炸开,银瞳老妇发出凄厉惨叫,黑甲壮汉浑身血符暴涨,竟将自身半边身躯炼成血色傀儡,狂暴扑向北寒风!
而北寒风,在时空碎片纷飞的刹那,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带着一道无法形容的决绝意志,点向镇墟令中心——那枚被十二道暗金符文守护的、最核心的古老符文。
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
整个倒悬大殿,连同那奔涌的逆向血河、悬浮的废墟残骸、乃至弥漫的灰雾,全部静止。
唯有那枚被点中的古老符文,幽幽亮起。
符文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古拙小字:
**归墟**。
北寒风与沈月璃的身影,连同那方镇墟令,一同被幽光吞没。
灰雾翻滚,青铜大殿重归死寂。
血袍青年呆立原地,手中血幡化为飞灰。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祭坛,望着那枚依旧幽光流转的镇墟令,第一次感到彻骨寒意。
他忽然明白,自己追逐的,从来不是什么界种。
而是一条……主动踏入陷阱的疯狗。
一条,正将整个葬古荒墟,拖向真正归墟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