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雪舟说着说着,便看见眼前的同窗哭了起来。
他瞪圆了眼睛,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
是觉得白眼狼太讨厌?还是觉得他娘太可怜?
被他们感天动地的母子情打动了?
裴雪舟好奇地抬起头,凑到了周润清的眼前,又是道:“别哭了!我娘早把那对白眼狼父子忘记了!她自己都不哭了!”
裴雪舟一边穿着自己的新衣裳,一边又是道:“这样吧,我娘叫我给同窗送些糕点,你陪我一起去。”
“如果你愿意陪,我也给你吃我娘做的糕点!”
周培方瞧见裴雪舟忙忙碌碌的样子,心中忽然觉得很是可笑。
从前这些糕点就应该是属于他的,可如今竟是成了施舍。
他喉咙哽咽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才说:“好啊……”
他……他真的好想尝一尝那熟悉的味道啊……
周润清陪着裴雪舟去了各个同窗的卧房。
所有人都对这从前的混世小魔王有些避之不及。
他们心中鄙夷,看在王府的面子上,随意的客套几句,并不打算真吃他送来的糕点。
生怕糕点里藏了什么泻药、老鼠屎。
可当时裴雪舟吱呀一声,打开了食盒,一股浓郁香气便溢了出来。
时芙不知是在食盒里放了什么,这些糕点竟是热乎乎的,脆酥酥的。
裴雪舟拿起核桃酥,没忍住就自己咬了一口。
“各位同窗,今日我是来道歉的,我娘叫我要好好做人,我从前做了许多坏事,但是我之后都不会了。”
裴雪舟说着,嗓音有些抖,他哆嗦着小手把糕点送到了他们的桌案上,便咬着唇瓣等候着他们的反应。
几个半大的小公子也是嘴馋的年纪,书院里从来不曾有过这些东西,香气弥漫,叫人嘴馋得很。
他们瞧着裴雪舟自己都吃了,便也将信将疑地拿起糕点。
不过是轻轻的咬了一口,舌尖竟是漫出了一阵香甜。
“这……这是你娘做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这简直是比皇宫中宴会的糕点还要好吃!
从未吃过这样热乎乎的糕点!
裴雪舟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他掰着小指头:“当然!我娘不仅会做好吃的!她还会杀猪,还会扎秋千,还会给野猪接生!”
“她识的字都比我多呢!”
书院里的学生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何时听过这样的事情。
“这么厉害!我都从未见过野猪呢!”
他们纷纷簇拥着裴雪舟,想要从他的食盒里再拿个芙蓉糕、豌豆黄、芝麻糖酥什么的。
裴雪舟便是得意洋洋地被人环绕着,众星捧月。
原来,有个娘撑腰,是这样好的感觉呀!
人群中忽然有人转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周润清,又是好奇地开了口:
“润清兄!从前我们去了你的周府,你说你府里嬷嬷做东西也很好吃,拿手的便是芝麻糖酥……”
“她今日没来,什么时候会来?”
周润清的指尖只是轻轻一颤,脸色忽然便苍白了起来。
会来吗?
周润清想起时芙方才在晚风中那个饱含失望的眼神,他的心尖忽然就疼痛了起来。
永远,永远都不会来了。
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是裴雪舟递给了他一片豌豆黄。
“怎么了?你想你娘了?”
“你也叫你娘过来呀?”
娘……他还真的有娘吗?
周润清指尖轻颤着,接过裴雪舟递来的豌豆黄,又是轻轻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舌尖忽然弥漫着一股香甜的豌豆香。
热乎乎、甜丝丝的。
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糕点从喉咙里咽下去,周润清的眼泪忽然就滚了出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缓慢地抬头,对上裴雪舟圆圆的眼睛,忽然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还要习字,我就先回去了……”
周润清说完这话,捏紧了手中的豌豆黄,又是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卧房。
漆黑的夜色叫视线忽然暗了下来,周润清浑身颤抖着,流着泪,又是咬紧了唇瓣往自己的卧房走。
他不知道……
爹爹说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他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不知道她有这么多的委屈……
甚至在梦中都哭红了眼眶。
周润清喉头一哽,忽然便呜咽出声。
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你是周润清?”
周润清急忙擦了泪,又是转头,瞧见的便是书院的门房。
虽是门房,他倒是也恭恭敬敬地作揖,他低低垂着头:“我是周润清,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门房用灯笼照了照,瞧见他含泪的眼睛,又是叹了一口气:
“可是想家了?莫哭了,外头有人找你,看样子是挺着急的,你还是快些去见见吧。”
周润清听见这话,忽然一顿。
有人找他?
还是很着急地找他?
周润清想到这里,浑身一凛,他猛地抬头想要问些什么,却见那门房已经提着灯笼匆匆走远了。
这样晚了,除了郑时芙,还会有谁呢?
一想到这里,周润清的心脏忽然咚咚咚地跳动了起来。
他咬紧了牙关,又是不顾一切地往书院的门口跑去。
这一回,他再也不要那样对她了……
他不要她当嬷嬷,不要她受委屈。
就算是离开了周府,就算是离开了郡主,他也要跟所有人说清楚,只有郑时芙才是他的娘……
功名利禄、金钱地位,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了。
宁愿回到江南,与娘杀猪、种菜,一辈子都侍奉着她,养大小宝。
周润清一边跑着,一边擦泪,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视线摇摇晃晃。
直到他跑到了书院门口,恍然之间,才瞧到了门口隐约的一道人影。
心脏险些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在一片浓重的夜色中,周润清不顾一切地大喊——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