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人沉浸在阴影里,听见这话,浑身微微一僵。
他张了张嘴,又是蹙着眉轻轻地唤了一声:“润清……”
周润清脚步猛地一顿,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抬眸往远处望去,看见的竟是一道男人的身影。
站在门口的不是他娘,而是他爹……周培方。
周润清眼里的光亮忽然一下便熄灭了。
周培方的脸色十分苍白,表情有些恍惚。
他看着周润清忽然停下了脚步,于是又是急急唤了一声:“润清……”
周润清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他强撑着走到周培方的面前,看着那一张熟悉的脸,整个人便失力般跌倒了周培方的怀抱里。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很惶恐的问:“爹……爹……我还有娘吗?”
周培方见他这副样子,急忙弯下身子搂住他,又是急急的问:“怎么了?润清?到底发生什么了?”
周润清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爹,我今天看见我娘给裴雪舟送东西了,就像是从前对我那样好。裴雪舟喊她娘,他说要一辈子叫她娘……”
回想起方才的画面,周润清此刻是真的十分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凶她呢?
“而娘根本不理我了,她就那样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培方听到这里,指尖轻轻一颤,脑海中忽然浮现的便是方才车厢内的场景——
殿下伸手为她披上斗篷,然后竟是抱住了她。
周润清惶恐的哭声仍旧是回荡在耳畔,叫周培方的脸色越来越白:“爹,我不能没有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应该说她是我的嬷嬷,我不应该不认她。”
“我不知道娘那么难过,我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哭,我不知道……”
直到裴雪舟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话,他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有多错。
他感到脸红,感到羞耻,发觉他以往的圣贤书,好似成了一场笑话。
周培方急急地搂住了他,想要打断他的话:“润清!你冷静些!”
周润清摇头,他揪紧了他的衣领,在一片无尽的黑夜中,哭得眼泪止不住地流:“爹,我们要去给她道歉,我们做错了……”
“我们不该让她当嬷嬷,我要跟我的所有同窗说清楚,她是我娘,她就是我娘!”
他分明比裴雪舟认识她还要早,分明他的爹爹与她成了婚。
现在……现在他们怎么能成了再无关系的陌生人呢?
周培方急急搀扶起她的身子,又打断了他的话:“周润清!你清醒一点!”
“她再怎么样就是小公子的奴婢,裴雪舟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周润清一顿,又是愣愣地看着他:“爹?”
“她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身份,难道还真的能变成小公子的娘不成?”
夜凉如水,一阵晚风迎面扑来,周培方此刻已经是全然清醒了过来。
若是说裴雪舟口口声声喊她姨娘,那凭借着郑时芙的那张脸,还真有可能成为殿下的妾室。
可如今……
裴雪舟竟是喊她娘?
这怎么可能呢?
王府规矩森严,难道还能真叫郑时芙当了他的娘、当了殿下的王妃不成?
一想到这里,周培方的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底气。
他全盘推翻了自己方才看见的一切,也并不相信殿下会真的跟郑时芙这样的女人发生什么。
这一定就是郑时芙故意的,她故意讨好了小公子,央求着和殿下来了白鹿书院。
然后让自己看见的方才的那一幕。
她故意把自己弄成那样,瞒着殿下说出那样似是而非的话,就是想要让他误会。
想要让他和周润清一样,追悔莫及。
可周润清终究年幼,没有见过世面,与他不同。
他在官场沉浮了这么些年,根本不相信郑时芙这样的女人能够攀附上殿下。
凭什么?就是凭着她那张脸,便能成为王妃吗?
周培方想着,心中终于是有了几分底气,他搀扶起周润清全然瘫软的身子,又是一字一句的说:
“王府规矩森严,郑时芙是不可能成为小公子的娘的,你根本无需担心这一点。”
周润清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他想叫,你便任由他叫了,郑时芙能讨好他,你便也能。”
周润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周培方满是算计的脸。
“裴雪舟从小缺爱,一个人对他好他便忘乎所以,叫郑时芙有了可乘之机,你也要这样做,明白吗?”
周润清摇头:“不……我只想要我娘……”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培方打断了,他压低了声音:“若你想要爹娘,你就得飞黄腾达!不顾一切!”
“否则,就算是我也不会认你!”
周润清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对上周培方漆黑的眼睛,神情都有些恍惚。
晚风吹过他的身子,叫他觉得身上很冷。
此时此刻,他觉得眼前的爹爹,陌生又冷酷,好似跟他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周润清喘息着,茫然无措的离开了他的怀抱。
………………
车厢内寂静无比,车厢外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裴执玉的耳廓。
女人冰冷而坚定的语气,叫车厢里餍足的男人眉骨微抬。
素来淡漠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慵懒的笑意。
他微微一顿,大手拾了一旁的狐裘,便大步往车厢外走去。
正巧紧闭的侧脸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微凉的月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在静谧的月光下,裴执玉瞧见女人含情的杏眼,柔得似水。
心头微微一动。
这样聪慧的学生,先生是该给些奖励才是。
感受着车厢外那些不相干的人传来惶恐惊异的视线,男人堂而皇之地将狐裘披在女人的身上。
指腹紧握女人的手腕,又是毫不遮掩的一扯,时芙便彻底落入了他的怀中。
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