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撩起的车帘阖上,遮蔽了清幽的月光,视线瞬间落入黑暗,叫人的感知是越发清晰。
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暖意,裴执玉缓慢将身子下压,靠得离她越发近了。
男人低哑的声音划过耳廓:“此刻感觉如何?”
“怅然若失?茫然不已?”
他修长的指骨划过女人腮边的耳铛,指尖顺着耳珠堪堪擦了过去。
圆润的珍珠摇晃,女人的身子也跟着颤。
“他瞧见我们共乘一辆马车,瞧见你为我治病,你与他……”
“再也不能重修旧好了。”
裴执玉漆黑的眼瞳深深地凝望她,他心中很阴暗,也很得意。
他承认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故意的,包括周培方会在今日休沐,出现在白鹿书院。
他要叫她无路可选,也无处可逃。
可谁知眼前的女人忽然伸出了手,她温热的臂膀揽住男人的腰身,然后伏在男人的胸膛,轻轻地说——
“奴婢高兴,奴婢很高兴。”
裴执玉微微一顿,错愕地垂下头,便在晦暗的光线里,瞧见了女人毛茸茸的脑袋。
“高兴?”
男人微微蹙眉,指腹缓慢捏住她发间垂落的朱红色细带,声音几近呢喃。
埋在男人的怀中,感受着鼻尖浓郁的沉水香,时芙心中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又是缓慢的支起身子,微微抬了抬下巴,仰头望着他。
“奴婢只觉得心口的那块大石落在了地上,瞧见周培方那样苍白的脸色,奴婢竟是产生了一种狐假虎威的畅快。”
时芙一辈子安安分分,是一个老实女人。
她从未想过拿着鸡毛当令箭,仗着殿下的宽容凌驾于人,羞辱他人,也从未有过这样卑劣的得意和隐秘的畅快。
方才她说出那样的一番话,竟是比周培方从前说的衣锦还乡更是叫她觉得畅快。
原来殿下从前说的撑腰,竟是这个样子。
从前一想到她与殿下的关系真相大白,她会怕,会犹豫会彷徨。
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竟是一旦都不怕了。
或许是因为这种小人得志的感觉,叫她心中卑劣地生出了更多的得意和享受。
又或许是……
她真的有些喜欢上殿下了。
裴执玉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一点点扫过她的眼睛,盯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也是沙哑的不成样子。
“既然如此,那本王要叫你日日都这样高兴。”
男人语罢,瞧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眸,又是猛地俯下身子。
在一片艰难的喘息中,时芙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
腮边的珍珠耳铛无力摇晃。
她指尖颤抖着地揪紧了殿下的衣襟,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回应他。
她知道这个吻无关治病。
可是……她感到开心。
在急速上升的心跳和体温中,她很开心。
………………
周培方夜里回了周府,整夜睡得都是有些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便是车厢的缝隙中,那双指节分明的属于男人的手。
虽说心中确定这不过是郑时芙心怀怨恨,才对他唱出来的独角戏。
可一想到时芙与殿下有着这样亲密的距离,远超乎寻常的男女,便叫他整个人辗转翻折。
真的……真的是时芙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周培方告诉自己——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否则,为何他与郡主时常出入王府,却从未见到殿下与她在人前亲密无间呢?
况且郡主是殿下的女儿,他是郡主未来的夫婿,殿下怎会做出这样罔顾人伦的事情来呢?
周培方觉得绝对不可能。
他躺在冷冰冰的床榻上,夜里的每一次呼吸都格外难熬,最后竟是睁眼到了天明。
他瞧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换好了衣裳,又是匆匆地去了衙署。
衙署的同僚们迎头瞧见周培方不虞的面色,不似从前一般春风得意,纷纷有些意外。
几人一同进了门,一路上各怀心思,又是不着痕迹的询问起王府的事情:“周大人昨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脸色会这样的差?”
周培方笑笑:“昨夜睡得有些迟了。”
另一人又是笑着问:“难道是昨日与郡主一同出游,太开心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事将至呢?”
周培方一听到王府的事情,想起了昨夜的一切,指尖微微一颤,忽然便抿着唇没说话了。
又听见同僚的声音:“婚事大抵是要在周大人升官之前吧?殿下不是为周大人求了一个恩典吗?”
“从前那样多的人因为青苗法的事情,早已经升官发财,如今只剩下周大人,也不知道殿下是不是要憋个大的?”
众人听到这里,又都是笑了起来。
语气带着三分讨好和三分试探,毕竟周培方和郡主相处了那样久,甚至都立下了功,可官职却连动都没动过。
周培方显而易见地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啊……
就算是他不攀附郡主,不与郡主定亲,因为青苗法的功劳,也是该升官了吧?
可为何如今他都成了郡主未来的夫婿,可功劳却迟迟都落不到他的头上?
殿下说是为自己求了一个恩典,可为何久久不公布呢?
周培方脸色苍白着,却又是想起了昨夜车厢内的男女。
难道……
是因为郑时芙吗?
他的心中顿时浮出了几分惶恐,那惶恐又是被他极力的压了下去。
几个官员瞧见周培方的神情,忽然也是变了脸色。
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瞧,竟是殿下身边的青书来了衙署。
周培方微微一愣,就见青书的眼睛在房间里搜寻了一下,等瞧见他的人,然后才说:“周大人?今日散值后无事吧?”
周培方急忙站了起来,走到了青书的跟前:“无事,无事。可是殿下那边有什么事情?”
青书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忽然笑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是,殿下欲与你谈论公事,若是你散值后没事,就往殿下的书房去一趟。”
青书交代了吩咐,忽然又是想起殿下嘱咐的一件事。
“哦,对了!若是周大人顺路,最好是买了街边的糖炒栗子带过去,要热乎的。”
一旁的同僚们听见这话,神色各异,周培方的脸上也有些意外。
殿下喜欢吃热乎的糖炒栗子?
从前他可从未听闻呢!
周培方急忙应了下来,等青书走后,话语里的讨好是更明显了。
“殿下叫你去商议要事,难不成是要为周大人升官了?”
“哎呀!周大人高升后,可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这些同僚呀!”
周培方站在原地,瞧着青书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里很激动,也很畅快。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是等到了……
殿下要为他升官了……
周培方在同僚们的一片恭维声中,缓慢回到了自己的案桌后。
果然,他昨夜的猜测是没错的……
郑时芙与殿下看似亲密的关系,全都是郑时芙装出来的。
殿下对他,可是很看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