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方听见声音,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
“芙娘!”
瞧见的就是江喜惶恐的眼神。
江喜想要靠近,可瞧见周培方那样的脸色,脚步却又踌躇着,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地叫了一声:“大人?”
看清了江喜那张脸,周培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忽然就一滴一滴地滚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
周培方笑得仓皇,他面上的肌肉紧绷着,嘴唇蠕动着,又是对他说——
“江喜,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子做的?”
就算是不攀附上郡主,就算是不依仗誉王府的东风,他提出了青苗法,也应该是受到奖赏。
如同京城其他那些官员一样,早早升迁。
时芙便是他的妻,他们便如同从前在江南一样,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他给她念情书,他教她识字。
而时芙呢,便能为他洗衣做羹,还能为他生出一个孩子。
他们是江南最恩爱的夫妻。
他会一点点的升上去,慢慢的升。
周培方知晓,时芙不在乎这个,她不在乎官职,她只在乎他。
可是……
可是现在呢?
一切都被他毁了,被他亲手的毁了!
她恨他,为了报复他,竟是那样不顾一切地爬上殿下的床榻。
她为了报复他,竟是不惜出卖了自己的身子,对着郡主的父亲曲意逢迎,小心讨好。
周培方一想到这里,心就像是被剜出了一道大口子,从里面汩汩的流着血。
周培方站在原地,静默了一瞬,竟是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芙娘……芙娘……”
他的哭声悲怆,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回荡在幽静的夜色中。
江喜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此刻竟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谁都不能想象到,事情竟是成了这个样子。
大人绞尽脑汁攀附上了郡主,可殿下刚正不阿,他升官的还没有那些草根出身的武将来得快。
而夫人……
竟是攀附上了殿下,早晚要成了殿下的小妾……
江喜想起那张明媚的脸,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主子没走,他做下人的也不敢走。
他站在一旁陪了半晌,又是瞧见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往夫人从前的那间耳房里走。
周培方坐在时芙的床榻上,低低垂着头,指尖轻轻抚过榻上整齐的被褥,好似上面还留有女人的体温。
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下来,他便是这样枯坐了一整夜。
………………
等翌日,裴淑娴早早的来了周府用膳,看见的竟是空空荡荡的花厅。
周培方不在,只有吴嬷嬷小心翼翼的端上了几份早膳。
裴淑娴表情一僵,缓慢的拧了眉毛,没有动筷。
一旁的沈嬷嬷见状,立即出声道:“周大人呢?他怎么没有来伺候郡主用膳!”
吴嬷嬷听见她这样趾高气昂的语气,心中憋着一口气,却也只能垂着头,小心翼翼的说:“周大人今日身子不太好,没能起身……”
想起方才自己瞧见的周大人,简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吴嬷嬷想起那夜毅然决然离开时芙,叹了一口气:“等一会儿能不能去衙署还不知道呢……”
裴淑娴听到这里,冷淡的面色终于好看了几分,她的声音略微含着几分担忧:“周郎病了?”
她缓慢从桌前起身:“他怎么病了?我去看看他!”
眼见裴淑娴作势要走,吴嬷嬷哎哎的拦了两声,却没有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郡主走到了卧房。
卧房里头空空如也,没有人,竟是连江喜都不在。
裴淑娴一顿,又是转过头,瞧着眼神闪烁的吴嬷嬷,脸色是越发沉了:“你是打量着诓我是吗?”
“周培方不在这里!他到底去了哪里?!”
吴嬷嬷听见这话,浑身一颤,也不敢再瞒着,于是急急开口:“老奴没骗您!”
“周大人是病了……此刻,此刻他在耳房里!”
裴淑娴一顿,“什么耳房?”
吴嬷嬷舔了舔唇瓣:“就是从前郑时芙和小宝住着的那间耳房……”
裴淑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跨着大步便往郑时芙的耳房走去了。
沈嬷嬷连忙追了上去。
一走到院子门口,便瞧见江喜神情恍惚的守在了门口,裴淑娴冷笑了一声,又是直直的冲进了卧房里。
江喜急急拦着,却没有拦住,便被裴淑娴闯了进去。
木门是砰的一声响,扬起了漫天的尘絮。
裴淑娴走到进屋子里,一下子便瞧见了周培方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的脸色苍白、眼眸红肿,下巴已经生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的神情都是萎靡的。
甚至身上还紧紧地抱着郑时芙留下来的衣衫。
裴淑娴脑子空了一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就冷笑了起来。
“淑……淑娴……”
周培方的话音未落,裴淑娴便是高高扬起了手,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巨响。
周培方的头被她打得偏了过去,嘴角裂开,流出鲜血。
“好啊!我担忧你生了病,匆匆地赶来这里,结果就瞧见你坐在郑时芙的床榻上?”
“你不嫌脏吗?周培方!你做出这副深情的样子,是在怀念她吗?”
裴淑娴只觉得自己被羞辱到了,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跟她过去啊!”
周培方被她这一巴掌打得耳膜鼓鼓作响,感受着脸颊的胀痛,他缓慢转过头,伸手抹掉了嘴边的鲜血。
江喜从外头急急赶到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耳房里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周培方一声不吭,郡主气极,甚至还打算再打。
江喜急急地拦在了周培方的面前,又是低声说:“郡主恕罪啊!”
“周大人今日做的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裴淑娴一顿,微微抬了抬下巴:“怀念一个贱婢?是情有可原?”
她的语气高傲,提起郑时芙的时候,目光里满是鄙夷:“也就你饿了,入了王府的门,这样的东西竟还吃得下去!”
“改日里我便将她从王府发卖了,你有本事就去青楼吃啊!”
江喜闻言一顿,急急地拽了拽周培方的袖子:“大人!您快说啊!”